见了我来,扬声就朝里头喊:“小先生归家了!”
洋车还没站住脚,妈满脸笑着迎出来,又扶我下车,口里道:“到底是养你一场,你也不回来瞧瞧。”
我立在屋檐下,倒有些隔世恍惚,“小先生”三字多时不曾听见,再听见时并不生疏。
下午时光,书寓内还没有客人,三、两个不认得的讨人见我进去了,都起身行礼,看年纪不过十二、三岁,身量不足,态度生疏,再瞧茹芳时,俨然当家长三,招呼着带几个讨人里头去了。
妈张罗得我坐在她屋里,又让人添茶倒水,那边茹芳来说锅子升了火,正煮肉呢,一时片刻就能开涮,妈笑着撵她出去,只向我道:“你瞧她有些样子了么,就是没个眼色。”
“做生意么懂得巴结就好。”我笑了笑,自吃了一杯茶,妈赔着个笑脸道:“这是你爱吃的茉莉香片,我着人买了好些,一会儿你带回去。”
“妈留着吃好了,我那里许多。”我也不瞧妈的脸,撇过一旁听她道:“母女一场,这也是我的心意。多的送不起,这点还拿得出来。”
“妈只要好好教养几个讨人么,多存些养老钱,不必挂着我。”我依旧冷冷的,四下里望,屋里的家具还是那年十三少送的整红木摆设,连矮几上那架绿玻璃台灯也是十三少送的。我住了这许多年,倒是头一次细瞧,弄堂屋子光线阴暗,也不曾开灯,昏昏沉沉的,只瞧见一个个方方正正大黑影,像在这弄堂里立了不晓得多少年。
妈见我不太兜搭,面上有些难堪,踅出去半晌,又拉着茹芳进来,三姐儿把锅子也端来了,添了炭、上齐豆腐蔬菜,满屋子肉香,妈拉着我的手道:“你难得回来,就当是回娘家,娘儿几个好好吃上几杯。”
来也来了,要推辞也难。妈压着我的肩头,力逼着我坐在主座上,自己和茹芳一边一个坐了,都夹了菜往里碗里装。
“妈,你也吃些。”我挽袖替她夹了回菜,又问茹芳道:“这时候还是外头叫局么,还是有个常客呀?”
茹芳笑而不答,妈在一旁道:“请你来么,也是茹芳的喜事,你晓得我这里没个浑倌人怎么使得,那些讨人又小又没规矩,只有让茹芳挂牌子了。”
“那真该恭喜了!”我端了一杯酒,向茹芳道:“客人么多巴结些,妈那里你也多管管她,我和翠芳不在么,这里只有靠你的。”
茹芳笑着将头扭向一别,腼腆道:“我哪里管得住妈?她有了钱么,只好赔给别人的,这月不过十来个局,就是得了常客也转不过来。”
“说得是呀,眼下么讨人又多,客人倒少,只靠外头叫局,老客人么又是节下才付局账,怎么够用?上月连租钱都拖了好些日子,楼里楼外这么些人,都是吃饭的,没有赚钱的……”妈说着叹了口气,拿眼瞟我,“我想着你和翠芳么,养了一场,既然有恩客愿意赎身,我怎么忍心断了你们的好日子,没想到你们两个一走,我这里撑也撑不下去的。”
我心里也晓得她请我来总为这些事,低着头不发一言,只听妈又骂外场不晓得添柴加火,又踅到屋门口指着那几个讨人道:“你们也不省事,这时候没生意么只管坐着做什么呀?总要跟师傅学学琴、唱唱曲,靠你们养老么,别把我这条老命搭上去了。”
一顿饭,总吃不消停,别说吃酒,连菜也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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