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后都不敢见你的。”
赵之谨笑着取出一支烟,却又不点上,捻在指间,看向远处的楼宇。
不晓得街景在他眼里是怎样的?自上而下望出去,我看见洋车在街上窜,汽车掀着喇叭,顽皮的孩童绕着车跑,司机伸出头来作势要打,脏兮兮的小孩儿笑着一哄而散,可不一会儿又围在下一辆汽车周围,再次开始他们不会厌倦的小游戏。还有兜售香烟的小男孩儿,戴着破旧的鸭舌帽,穿着露趾的布鞋,专门找那些衣着华丽的贵妇人,一路卖着,一路捡地上的烟头解馋……
我不禁笑了,思维像远飞的风筝,遥遥只余一点,然风力松紧,手上感触清晰。
身旁的人诧异道:“看见什么这样高兴的?”
“我同姐姐刚来上海那时候,我也在街上卖香烟来着。”我向外一指,目光随着一个横穿马路的烟童。“都是男孩儿,他们要是欺负我,我就坐在马路上哭,总有好心的路人喝斥那些个烟童。我记得还有一次,一个穿着毛皮大衣的男人,一次就把我的香烟全买了,就那么一次。换来的钱,我同姐姐吃了好几碗小馄饨,又香又油,吃到撑……”
当时或许苦,回忆却是甜的。说的人笑到灿烂,听的人脸色反而一沉。我抬眼瞧时,赵之谨的目光泛起微澜,嘴唇一动,却没说出话来。倒惹得我笑了,“怎么办?馋小馄饨了,街角摆摊那家,没店面的,冬夜里看见他家的柴火炉就很暖和。”
赵之谨低头一笑,正要说话时,里头忽尔热闹起来,熙熙攘攘仿佛又来客了。
“出去瞧瞧。”我笑道:“再不出去,他们要找的。”
赵之谨眸子似是一暗,继而也道:“正是,一夫找不着你么该着急了。”
阳台的门才打开,已经听见客厅里依依呀呀竟唱起来。喧闹声似浪一般,瞬间已冲到面前,适才的宁静疏尔远离了,人还未见,那曲声笑语,已远远传来。
敞开的客厅里聚满宾客,客厅一角腾出空地,我一瞧,却是那小砚秋,没妆扮,穿着长衫,手执折扇,正演一出游园惊梦。
“扮相是像的,风度全然不同。”赵之谨与我低语,又摇头道:“可惜他刻意学程先生,倒把自身给丢了。”
我算不上懂戏,也瞧得出小砚秋举手投足不似程先生浑然天成。程先生是戏里戏外难辩真假,而小砚秋却时常将眼神一溜,随时在意观众的目光。
我抿嘴一笑,也侧身向赵之谨耳语:“这世上有几个程砚秋?人人都像他,可还这么稀奇的?”
“这也是物以稀为贵?”赵之谨低笑着还要说,那边有人高声道:“你们两个倒会躲清静,去哪儿有这么多话讲呀!”
戏还在继续呢,引得众人回头,我脸上犹挂着笑,却也难免尴尬。赵之谨极快看了我一眼,走上前几步笑道:“说是去抽支烟么,错过小砚秋先生开场了。”
场上戏仍在继续,只是唱的人有些心不在焉,宾客们也分了神,迟子墨如何肯放过这样好机会,向十三少笑道:“所以我说倌人么赎了身还是倌人的,总推不掉这些老交情!”
一语即落,我脸上定是变了神色,十三少不急不徐走近身旁,伸臂一揽,稳住我微颤的身子,也不顾众人,只向赵之谨道:“宛芳么总说要谢你,我倒觉得言谢多有见外。不如你二人认做兄妹,宛芳么也多个亲戚,有个走动处。”
我与赵之谨皆是一愣,极快的目光交叠,而金莺、方玉卿几个已抢先叫起好来,都上前道贺。台上的戏反而停了,柳晓儿跷着二郎腿坐在椅上,半笑不笑道:“宛芳么总有好事临头,这里才有一个靠山,又得一个,不像我们,只有让别人靠的份。”
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屋里的人都听见了,台上的人也是一滞,脸孔才沉,又赔笑继续唱下去。却也没人听了,兀自空响的台上,倒比刚才,多了几分凄婉迷离,连台上的人,也仿佛入戏三分,别有一种风情逼上眼角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