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或许与任何人都无关,你看它悲或喜、忧或乐,其实不过是看见镜中的自己,待你离开,那镜子依旧反射别人的喜怒哀乐。
不晓得过了几站,随人流下车,迷糊糊走到一处公寓前,门口窜出个人,长身玉立,回首向电梯里追出来的另一个人盈盈笑语。两个人脸贴着脸,又细细低诉一番,这才依依舍了,男子与我擦肩而过,极漂亮的一张脸,眉目清宛,如有媚态。而他身后的女子,引项而望。看见那姿势就如同看见自己,也是这样带着期盼与满足,每天送十三少离开,又在窗前等他回家吧……一样样落到路人的眼里,是否也和现在一般,心里漠漠的不起涟漪?
“宛芳?”正发呆时,门口站着的女子一错眼,诧异唤我,“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她片刻,嘴倒比脑子还快,“柳先生。”
柳晓儿点着个烟卷,噗哧笑道:“这才赎了身多长时候,倒叫起先生来,听着也像客人了。”
我也禁不住笑,疑惑自己看了半天,竟没发觉是她。
“快进来吧,外头冷。”她只穿一件丝绒睡袍,外头披了件大衣,满头卷发乱蓬蓬的,一点红唇倒是丝毫不马糊。
我这里不及反应反,柳晓儿拉着我就进去了,这是她自立门户后第二次来,说是书寓,可比从前的堂子时髦得多,连娘姨也穿着女仆式的黑白衣服,梳着光溜的头,端茶倒水,利落干净,也不多言语一声。
“你也难得来坐坐。”柳晓儿招呼我坐下,又让人倒咖啡,说着又埋怨屋里太冷,叫娘姨把热水汀开大了,不一会儿功夫,屋里热得能蒸下汗来,我眼前这咖啡倒是冷了,乌黑一杯,泛着冷冷的香。
“刚才那个?”我想起来问,笑道:“新客人好模样。”
她抿着嘴笑,香烟是不断的,烟雾背后,颇带得色,“你瞧他像谁?”
“嗯?”
“长的呀。”柳晓儿说时一弩嘴,墙上挂着幅照片,却是程砚秋来沪时报纸上登的那帧。
我怔了一下,这才恍然,那人笑时自有种得色,自然也是戏子,晓得别人注视自己的目光。
“都说长得像,也是个唱戏的,戏班子里都叫小砚秋呢。”柳晓儿说时跷腿一笑,抖落手上的烟灰,末了道:“想着去北平么,人生地不熟,晓得人家什么喜好?可巧上海也出了个小砚秋,比不上程先生风姿,到底有几分像……”
我越听越骇,不由问道:“马有才也晓得呀?”
“他?他晓得了还了得?”柳晓儿哧笑一声,瞟眼看我,“我瞧你也不是专程来的,可是拌嘴了么跑出来了?”
我这里尚不及接口,她接着道:“宛芳,你年纪轻,遇见点事就认真了。我这里劝你,可别看得太重倒吃了亏。”
我讪讪笑着,驳也不是不驳也不是,片刻方道:“也没有,就是家里呆着闷得慌。”
“所以我说呀,红倌人谁愿意赎身呐?”她一句话扬高了音调,瞪着眼道:“你以为太太小姐好做呀?天天困在屋子里,闷也闷死了,更何况,客人倌人再好么,赎了家去可能做正经太太呀?可不都是藏着揶着,里头么照样大太太休不掉的,外头么还不是舞女倌人么陪着的。”
这话落了我的心事,脸上由不得一沉,柳晓儿自然看在眼里,也不点明,笑道:“你不陪么,自然有人陪的。所以我说呀,你是聪明人,既然跟了他,就好好守着,倒比什么都强。”
我心知她没说出的话,不经意问了句,“明园开业了,不晓得生意如何?”
柳晓儿坐在床边,整个人向后一仰,蓬蓬乱发如朵乌云似的,也跟着摆来摆去,“外头么还是那个园子,里头可全换了新的,一应陈设,都是西洋货,连翠芳她们也穿着西洋裙子待客,别说舞女,连上海滩上有名的红倌人都瞧红了眼。那迟子墨只请些达官贵人,零零总总也都肯赏脸。依我看,明园火不火,也只是时候了。”
我心里一忖,想起十三少,无端有些难过——外头的热闹,这时候不仅与我无关了,也像跟他绝了缘。虽然身还在其中,我冷眼瞧着,多少格格不入。
这里正说着呢,外头娘姨进来低声道:“马老爷来了。”
柳晓儿一惊,打床上跳起来,抿抿唇,又笼了笼头发,拉着我到另一间躲避,嘴里笑着,“好妹妹,那小砚秋的事儿,你可别说出去。我这里应酬着这些个客人,经不住他们吃醋捻酸。”
也不及答她,一阵风似的,柳晓儿旋身迎出去,这里屋门一关,只听见外头嘻闹,我闭了闭眼,心里冷一头热一头,也不晓得究竟在思量些什么。外间时不时传来笑骂声,说不上多长,便听见宽衣解带一阵阵急喘娇吟……听惯了的伎俩,这时候,竟有些不自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