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倒越发大了,齐刷刷连成片,耳边渐渐只剩下轰轰的雨声。
这样大雨,妈倒从外头回来了,也淋湿了半边身子,一壁抱怨一壁上楼,扯着噪子喊,“茹芳呢?”
喊了不过三、两声,茹芳打后房匆匆出来,只着一件红色捆身,下穿粗布绑脚裤。妈一叠声骂道:“哎哟喂,这些好衣裳好头面儿也养不出个样子,你也争争气,别一头钻出来还跟个土鳖似的上不得台面。”
说着就听见茹芳“呀呀”直叫,我伸出头么,妈拧着茹芳的胳膊,下死劲儿拧了几下。一回头瞧见我,虎着张脸,冷笑道:“养么费多少心思,花多少钱粮,这时候翅膀硬了,有靠山了,见人也不晓得叫一声。”
“妈~”
“你跟翠芳两个一起走么,可是要了我的老命?”她扬着音调,将茹芳推出去半步,自个儿气冲冲到我房里,连日来许多话憋着不曾说,这时候倒好,逮着个机会,一说就没完。
“你瞧瞧茹芳这死丫头可是能撑得起场面的?翠芳么不去说她,就是你们亲姐两,一个么好容易养大了,好么,刚开始接客么病死了;你么更气人的,连客人正经也没接过,这时候赎了去,倒算作怎么回事?我这场生意,真正把老本都贴进去了。”
“姐夫可会亏待妈的?”我强打精神奉上一碗茶,陪笑道:“就是翠芳的身价可也不低呐。”
“低?什么叫低?人都说家有千金,不如日进纷纷。你以为拿着钱好养老啊?那我这样年纪了,可还出来开什么堂子?不如回家养着不是更好的呀。”说着一指三姐儿道:“好象这些个娘姨们,在把势场里半辈子的,你以为她们没几个小钱儿?这如今什么世道?谁晓得哪天一睁眼就换了天地了,那点死钱,哪个敢动?”
“妈……”谁都有一番道理,我却说不出来,片刻才道:“赎不赎么,也在你的,你不当着姐夫面讲,跟我讲有什么用处呀?”
“我敢当着袁少爷面讲什么呀?你们好的就剩穿一条裤子了,我说什么他也向着你啦。”我不答,雨堵在胸口那儿,愤愤的发泄不出,金莺的话也还在耳边,前前后后这些琐碎加在一处,无端有些憋屈。
妈瞅了我一眼,坐在榻上,让三姐儿烧了一筒烟,这才缓缓道:“我么,丑话说在前头,你和翠芳不同的,袁少爷要想着沁芳的情面,想拣你这个便宜,那就打错算盘了。”
“妈,这些你只好对姐夫讲的,跟我讲么就算白费力气了。”忍了半天,我也赌气坐回椅中,一件件数道:“虽然没接过客么,也不是白吃妈的饭,那些头面衣裳哪样不是钱?还有去年做生日,姐夫送的满堂红木家俱,虽说是给我,妈也肯?”
“肯?你去上海滩上问问,可有这规矩的?你一个倌人,吃的用的算我的,挣的花的自然也是我的,难道因为客人一句话,什么都给你,那倒好了,我只好去吃西北风的。”
我还要辩么,三姐儿上前劝我,“小先生少说两句吧,就算你想听,日后可还听得到呀?你的身价银子么,秦妈自然要和袁少爷讲的,是多是少由他们去定,你在这儿急个什么。”
“哪里是我急,分明是妈急了,一句话不对么就吵嚷起来,只会拿着我骂,再不然就打茹芳,翠芳也要赎身的,你倒没话讲了,难道我挣的比她少,还是花销比她大呀?”
“你!”妈说不过,拐着小脚,追上来就打,手里的烟枪抡到我身上也不觉得痛,就是数年的委屈么,一下被她打出来了。
“你打好了,打死我好了。省得像姐姐那样,活活被气死的。”
“造反了你!沁芳自己气死的,也算在我头上了呀。你那个姐夫么,说了要替她赎身的,也跑到外头做个舞女,你当他是好的呀?”妈口内直嚷,外头的雨声似小了些,又夹杂着我的哭喊与妈的辱骂,三姐儿拦了这个抓不住那个,急得直跺脚……这糟杂杂的世界,像是没片刻安宁。
就在这乱哄哄的一时半刻里,心却了然分明,件件往事层层浮现,从未这般清晰——初到上海时的无助,卖身入堂子的无知,在姐姐庇护下的童年,以及堂子里来来往往的客人与倌人,像一出出戏一样,一场演罢另一场已然开始,层层叠叠,每一出都仿佛可以长久,而每一出都落入俗套。在承诺的背后隐藏着不安,而这样的不安,是连十三少都不能一一尽诉的。
我开始只是假意啼哭,慢慢悲从中来,又是害怕又是愤懑,一双手乱扑着几乎与妈对打,三姐儿一叠声唤外头的人,不小的屋子,挤满了劝架的、看热闹的,还有茹芳躲在人后,一双似懂非懂、又惊又奇的表情,如同瞧见幼时的自己,猛一瞧见,心头一惊,仿佛和过去不期而遇。
“够了!”正喧闹时,一声喝惊得众人回头,却是十三少,微咬着牙,一张脸孔通红的,连脖子根儿也红。
“哟,十三少来……”妈讪讪寒喧,可笑手上的烟枪还未放下,一句话没完,十三少抢步上前,一把将我拉入怀中,一平再平,气恼不平,连双眸也充血可怕,我“呜呜”哭着,一双眼也揉得通红。
“宛芳的身价么,你也别开口了,我这里恰好兑了三两金子!”说时,“当”一声响,十三少从怀中取出一物掷在桌上,沉声道:“从此她是她、你是你,要再让我瞧见你有半句不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