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清幽幽映着树影月色,有风吹来,水底的月碎成千万,一池清亮。
十三少舒了口气,踅向树下,远远的,那轮月恰好映在树枝后,明亮清澈,仿佛随手可摘。
“这样好月,难道竟是十五?”十三少带些醉意,话语也多,自想了一番,低头看向我道:“宛芳会选日子,好巧不巧今日倒真是十五月圆。”
“可好么天天都这样亮堂堂的,连路灯也不用了。”我也有些感叹,看见这月,就会想起姐姐,心头微酸,又不想与十三少提及,以头抵在他手臂上,坚实有力的臂腕,也如记忆中一样。
他微微一笑,也不知是赞是叹,仰望明月,缓缓唱出一支曲:“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我淡笑着接下去——“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清风送爽,带走夏日的闷热。曲调缓而悠远,词意跨越时光。十三少的声音低沉而带有磁性,与我的清越稚嫩毫不相似,却又渐渐融合了,一高一低,就这样随心随性而和。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歌停了一下,十三少俯身向我,笑道:“宛芳还记得这词?”
“姐夫教的,怎么敢忘?”我的脸庞有些发热,避开他目中那缕清光,继又唱道:“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何似在人间……”十三少低吟一句,这才接着唱,“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有所感,跟着那一低目间,我似乎瞧见一丝丝哀伤。于是扬高了自己的音调,继又接下去:“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十三少低低吟诵,声音小到几乎只是喟叹,我挽着他的臂腕,仰面看清他眸中那丝光华,如水波一样,泛泛的就要浮起来。
“宛芳~”他低唤了我一声,不知为何,那音调柔和而深情,不像往日对待小孩儿般敷衍宠溺。
我一遍遍仔细回味,他叫的是“宛芳”,不是……“沁芳”。
连十三少的目光也不同了,波光渐渐明亮起来,也如天边那轮月,清冷的,却又暗藏热情。歌声已停了良久,四周只闻虫鸣,但那音乐似还在耳边回响,伴着天上水里两轮月,点亮了黑夜里两个人的眼眸。
我只觉得有满腹的话要讲,无从说起,也甘心这样久久凝望,生怕此刻太短,又觉得如果真就这么永远下去,又该怎样了局?
想到这儿,不禁笑了,十三少眸里也笑,正要问时,外头院子“咣当”一声响,吓得我二人乍然分开,又听见呜呜的哭声,渐渐高扬起来。
心头一沉,蹑着脚步往门洞去,一墙之隔的外院,是李二少与金莺,似乎刚打外头回来,金莺哭着道:“那时候不答应么,妈也不肯,你也不饶。说的多好听,总要和家里明说,只做过你一个客人,要娶回去做老婆的。我也晓得你做不了主,从不拿这话堵你,这时候没办法求你娶我回去,大小不论,只要把我这弟弟管住就行,你倒又犹豫起来,真正可还有第二个人能去求他的?”
十三少皱眉,向我轻摇头,要走时,我偏不肯,躲在墙根下听李二少为难道:“不是不肯,婚姻的事么你也晓得,由不得我作主,你再耐个二、三年,等家里也平息了再做打算,那时候蛮好回去享福的了,可眼下,哥哥为着你的事,正张罗和王家联亲,家里又丢下话——玩么玩,不能当真。这时候去提,岂不是自找没趣。”
两个人都激动得很,金莺哭了一阵方又道:“现在么这样说,当初怎么哄我的?说要在外头租屋子住,又说堂子总不会待太久,还说要替明德谋个差事。”
“这不刚才也说了,先替他谋个事干,其他的来日方长。”李二少急着接话,金莺倒怔住了,月色下,满脸凄楚,“他出去做事么,人家问起来,有个做长三的姐姐,他可有脸孔待下去?客人捧倌人么捧到天上去了,什么软话好话通通说尽,可说到底,还是上不得台面,到了外头,不晓得怎样糟蹋倌人。做是客人做的,又只骂倌人不要脸……”金莺说着鼻中冷哼,渐次的哭声也止住,背过脸去不瞧李二少。
我也想说什么,前脚才迈出去,十三少揽住我就往里头走,还欲挣扎时,他凑近前,在我耳边低语道:“他们吵吵么就要好了的,你又去火上浇油,再说上两句么,好的也成坏的了。”
我如何不晓得这道理,心里总憋着口气出不来。金莺的哭声好象打远远的地方追过来,连同她清醒绝望的脸孔一道,逼近眼前,追得人没有喘息之机。再回头去看时,哪里有他二人的影子,依旧是那道月亮拱门,齐整整的,将人分隔两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