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沁芳。就看在沁芳份上,少爷也该多照顾照顾她这妹子。”妈妈趁空接过话茬儿,拿起汗巾子拭眼角儿,这才眨眼功夫,忙又扬声笑道:“瞧我这记性,少爷多日不来,总提些伤心事。”
我只埋首在袁少爷怀里,默然无语。往事有时似海,轻易已能没顶;有时又隔着一层毛玻璃,影影绰绰,只留一些不再真切的模糊印象。就好象海漫上来时,我是那个幸运抓住树枝的人,逃生至坚实的土地,再回头,波涛汹涌近在眼前,却不能危及半分。
袁少爷低低笑了,握住我的肩膀道:“出了汗又站在风口里,待会儿发寒热可别哭鼻子。”
妈妈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催着我道:“快去换身衣裳,招呼袁少爷吃茶。”
“不了,今天来想带宛芳出去转转,省得在屋里闷得慌。”袁少爷说着低头对我道:“去明园吧,那儿有水,敞亮又清凉。”
“那敢情好。”我不由笑了,跑到楼梯口又转身问他,“啥时候回来?晚饭可在外头吃?今儿还有别人?要带上琵琶吗?”
袁少爷一脸缓缓的笑,摇头道:“今儿么算是出局,倒是不用吃酒。”
为着这句话,心情飞扬,催促三姐儿替我梳了个松辫子,又换身轻便衣裳,再出门时,袁少爷也换了身竹布长衫,手执一扇,正与陆祥交待什么,妈妈在旁陪笑道:“有少爷在么,宛芳的局还过得去,就是翠芳三天两天没个生意,十三少您晓得的人多,也给引荐引荐。”
袁少爷眉心稍皱,及至见了一旁羞恼的翠芳,又敛去几分不耐,和颜道:“正有个朋友与我同来上海,改天摆个局,请翠芳也来捧捧场。”
近午的阳光正好打在翠芳脸上,泛着微微的红,她半垂着眼,嘴角却不自觉轻扬,侧身应道:“如此么,多谢十三少。”
他轻轻笑了笑,扬头瞧见我,以扇相邀,命陆祥道:“汽车里一样热,还是坐黄包车吹吹风的好。”
……
黄包车窄窄的,刚好够两个人的位置,车檐放得极低,只留一线蓝天,四围的风倒是流动起来,在这紧小的空间里,呼呼来去。
转过崇三里,又拐进庆元里,不宽的巷子,商户遍及两边,也有几户书寓,娘姨们拿着扫帚打扫临街一方路面,时不时交谈几句,从黑乎乎的门洞望进去,晚间灯火通明的红倌人寓所,此刻清冷寂寞,明亮的阳光好象在这儿沉睡了,熙攘有声的街道却有种寂寂的隔世之感。
我只顾东张西望,不妨一回头,十三少正瞧着我笑,并不说什么,微扬声令车夫道:“今日你的车么算是我包了,上海滩有多大,就绕着跑吧。”
“不去明园?”
“绕一圈么,总到得了。”他轻描淡写,并不多说。
我二人之间,只有车内那点风长长久久,不曾停歇。就像从前,姐姐在世时,也常这样与十三少默默静坐,有时一整天也未必有多少话,但自有一种舒适与坦然,旁人不能挨近半分。连我也不能,尽管那时候的我,随时随地都要缠着姐姐,一时半刻分不开,却只能仰望着他二人,仰望着十三少如春风般和旭的笑。
怔忡间,黄包车出了庆元里,直往前,绕进一条窄弄,不过三、五步便出了弄堂,直奔大马路,避开一辆黑色的汽车,朝反方向跑去。那车夫的腿像上了发条似的,越跑越带劲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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