螃蟹的智慧以及形状像南十字星的盾鱼,只要在游泳的时候把头潜到水里,观测它们来判别方位,就可以从一个岛游到另一个岛了。”
狄更斯笔下的皮普在这本小说里太重要了,不止因为他激励了玛蒂妲,还因为他连累了玛蒂妲的母亲和华兹先生。玛蒂妲常常在脑子里跟皮普对话,然后在沙滩上用树枝写下皮普的名字。当巴布亚新几内亚的政府军来镇压独立军,要搜出潜藏在渔村的间谍时,他们发现了这个名字,但是村里没有人叫皮普,于是他们就认为这个村子有古怪,一次次地来袭击。
有一天晚上华兹先生坐在营火前跟大家讲故事,讲他自己的人生,讲这个村子在外人眼里是什么样子……突然政府军来了,开枪把华兹先生软趴趴的肉体击倒,然后拖到猪栏前,用大砍刀把华兹先生的身体剁成肉块,丢给猪吃。——这就是玛蒂妲文学启蒙老师的命运。
在这起“神秘的间谍”事件中,玛蒂妲的母亲也被牵涉进来。为了保护女儿,她在被政府军士兵**后说,我愿意拿我的身体交换我的女儿。谁知军官说,你的身体刚刚大家都享受过了,还有什么用?她说,那我能不能用我的生命交换我的女儿,请你们放过我的女儿?军官说好极了,然后向士兵点头示意。两个士兵把她抬起来,玛蒂妲想追上去,却被军官按住不放。
当那些士兵凌虐玛蒂妲的母亲时,军官叫这个小女孩转过身。玛蒂妲转头看见前面的大海:“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在我面前展现,发亮的海水,天空,抖擞的绿色棕榈树。大致上这个世界和我们无关,大致上这个世界对我们在这里做的事不闻不问,不管我们的背脊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小小的黑蚂蚁在我的大拇指上爬来爬去,看起来小蚂蚁好像很明白它们在干什么事,知道它们要往哪里去,它们不知道自己只是小蚂蚁罢了。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事情没有被我目击,原来他们把我妈带去丛林的外围——华兹先生也是被拖到同一个地方,他们把我妈剁成碎块,然后把她的肉块丢给猪吃。他们砍死我妈的时候,我正和这个军官站在一起,聆听海浪拍打在珊瑚礁上的声音。他们砍死我妈的时候,我正眺望天空,可是因为蓝天的日头闪亮,我根本没有注意到暴风雨的乌云正在集结。这一天的层次太多,太多事情发生了,都是彼此矛盾的事件,全部挤在一起的结果是,这个世界失去了秩序。”
这些悲剧全因狄更斯的《远大前程》而起。到了小说最后,玛蒂妲发现华兹先生跟村民们讲的故事是假的。华兹先生以前说他是澳洲人,后来认识岛上出去的一个女孩,才来到这里。那是全岛最有出息的女孩,居然能离开小岛,来到文明世界澳洲去念牙医,只不过没念完就带着白人老公一起回来了。玛蒂妲后来发现,这根本不是华兹先生自己的故事,也不是他太太的故事。华兹先生跟他在岛上娶到的原住民太太都有一些不幸的遭遇,他们是一生想改变自己命运的人,改变的方式是为自己虚构出一个人生,创造出另一个自己,像皮普一样想要自我创造。而玛蒂妲最终逃离这个岛去澳洲念书,成为一位很有名的狄更斯研究专家。她也像皮普一样有了远大前程,并且自己造就了自己,尽管不是自愿的。
(主讲梁文道)
罗伊德·琼斯(LloydJones,1955—),新西兰作家,主要创作小说和儿童文学。著有《声名之书》《传记》《啾喔》《画出你的太太》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