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放在床上。她发青的嘴唇间已经没有任何气息了。医生马上赶到,做了几个他知道完全无济于事的动作。没有眼泪的巨大沉默笼罩着。父亲只说了这么几个字:‘太离奇了。’”
菲利浦·福雷还提到日本著名摄影师山端庸介。当年美军用原子弹轰炸长崎后,他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摄影师。他用镜头记录下一个恐怖的世界,其中一张最著名的照片似乎尚显生机:“一位母亲在给孩子喂奶:一个很年轻的女子,初为人母的绚丽,雪白的上身在敞开的裙子的衣襟间发光,一个正在给孩子喂奶的Ru房露着。两人似乎都只受了点轻伤:在女人右脸颊,在她美丽的脸上,只有一点割伤,宛如开了一朵红色的小花;孩子的头部或许伤得重一点,他的皮肤只有一点表面的烧伤。他吃着奶,那么聚精会神。可以说他顽强地攫住生命,在灾难的中心和他母亲一样受到了庇护,在飓风阴森的眼中呼吸着,幸免于难,认真地重新积蓄在废墟中开始第二次生命所必需的力量。”
然而这位母亲神情忧郁,眼神迷茫,有着无边的哀愁。五十年后,人们寻找山端庸介照片上的幸存者,看见她韶华尽逝。她说,孩子已经死了很久,短短几天就让他耗尽气力,最终彻底憔悴而亡。人们把当年的照片拿给她看,“这张照片包含着她失去的孩子从此所留下的一切。穿越时间不可思议的黑幕,他再次向她走来:不是孩子本身——因为没有什么能让他复活——而是不可复得的失去的孩子,就这样还给了她,她只知道说一样东西,和其他人一样,说这个孩子无比珍贵,什么都不能解释他可怕的消失,流逝的岁月也无法减轻因他没了而形成的可耻的空白。再次看到他,凭借穿越了她整个人生的一道目光,女人——神秘地微笑着的——却用她无法慰藉的爱作为给活着的孩子一份既优雅又忧伤的礼物”。
我们经常觉得某个场景似曾相识,某件事好像干过,某些话好像说过。菲利浦·福雷认为,这是因为每个人的一生都曾出现在孩提时的梦境里,日后的经验只不过用来验证脑海里那个早已存在的故事。如果不是暗地里早就意识到什么,我们的心灵如何能在事情发生的一瞬间,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而不被彻底击垮呢?人生如梦,因为世间所有的遭遇都已在梦中经历过。
(主讲梁文道)
菲利浦·福雷(PhilippeForest,1962—),法国作家、文学评论家。著有《永恒的孩子》《纸上的精灵》《所有的孩子,除了一个……》等,《然而》获法国十二月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