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却自诩风流,传授风月。他们没有了从容优雅书斋里的清贵——清贵不起来了,只剩了清玩。就像一个过了好年华的女子无论怎么精心打扮,那姿色也收拾不起来了,只剩了气质。
这当然是一条逼上梁山的小路。他和他们,都,上了梁山,占山为王——不错,是“占山”,可也是“为王”。
他明确提出“以文章为戏玩”这一反传统的文学口号,也并不是字面上理解得那么简单。“戏玩”就真的是高高兴兴、了无牵挂的“戏玩”吗?就真的是跟现代某些文学观点一样当游戏娱乐、玩文字吗?当然不是。反而是因为过于阴郁、过于牵挂,以及过于认真,才反逼出了这样多少有些逆反心理的口号。这一口号,与元曲自娱娱人的总的创作思潮,应该是互为波澜、互壮声势的——他的和他们的,都是相较而言最真诚和无奈的文学范式了:诗词走到元代,已经达到波峰,现了下坡的颓势,要怎样突破才能自出手眼?而当时,社会种种已经与元初大有不同:程朱理学随着考试制度的恢复已享有了“官学之尊”,几乎不可撼动——谁想试着动动就会被斥为大逆不道,给踏上一万只脚。因此,元曲作家们创作的勇气和创造力的丰足真是叫人景仰的。也因此,他的为“鬼”立传,也是颇需一些胆识、甚至要担一些风险的。事实上,他就曾“为评跋上惹是非,折莫旧友新知,才见了着人笑起”。只是自己笑骂由他罢了:“吾党且咬蛤蜊,另与知味者道。”具备这样的写作和治学勇气,拿到今天来看,也是一条好汉。
批判是很容易的,正如一枚小小的炸弹可以一分钟毁掉一幢大厦,但建设一幢大厦却需要很长的时间。比起毁坏者来,我更敬重建设者,哪怕只能建造一芥小草屋,它也有大厦的影子。
他是一个批判者,然而又不是一个批判者——他不辞辛苦,不管为谁辛苦为谁甜地在深深深深的大水里,打捞着那些“鬼”们,竭尽力气,口对口地,人工呼吸,然后一人一幢,给他们分别建造起了自己的书房,哪怕有的只是一芥燕子衔泥也似泥巴糊成的小草屋……真是不容易。
从纵向的叙述模式来看,他的《录鬼簿》投石问路,将鸡零狗碎一一导入神通,龙飞马叫太阳高;从横向的论述重心来看,它又以作家和剧作为圆心,大泼墨大写意,完全自构了一个天地。就这样,他以自身在作家论和作品论领域筚路蓝缕的草创,独辟穷荒,开了一扇古典戏剧文学批评学的新天宇,成为了第一位元曲行走着的叹美者——
元曲还在路上,他就已经叹美。
至此,还有什么可说的?没有了。
只致敬吧:是军人的,立正,敬礼;戴帽子的,脱帽,鞠躬。向他和他们,那些青春永在、不死的“鬼”们,那些“王”。
作家小传:
钟嗣成(生卒年不详),元代散曲作家、文学理论家。字继先,号丑斋,大梁(今河南省开封市)人。久居杭州。屡试不中。顺帝时编著《录鬼簿》二卷,载元代杂剧、散曲作家小传和作品名目。所作杂剧今知有《章台柳》《钱神论》《蟠桃会》等七种,皆不传。所作散曲今存小令五十九首,套数一套。
《录鬼簿》所收作家152人,作品名目共400多种。书中所载作家分为7类:①“前辈已死名公,有乐府行于世者”,包括董解元等31人。②“方今名公”,包括郝新庵等10人。以上两类多为散曲作家。③“前辈已死名公才人,有所编传奇行于世者”,包括关汉卿等56人。④“方今已亡名公才人,余相知者,为之作传,以《凌波曲》吊之”,包括宫天挺等19人。⑤“已死才人不相知者”,包括胡正臣等11人。⑥“方今才人相知者,纪其姓名行实并所编”,包括黄公望等21人。⑦“方今才人,闻名而不相知者”,包括高可通等4人。书中对散曲作家、杂剧作家的里籍、生平、著述情况,大都有简要的介绍。
《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收录的《录鬼簿》,是根据各本汇校而成的。天一阁本《录鬼簿》中,贾仲明仿钟嗣成吊词补作的关汉卿等82人吊曲,对不少作家的生平有重要补充。其中还提到元代戏曲作家的创作活动,如前期有“玉京书会”、“元贞书会”,后期有“武林书会”等,都值得重视。
《录鬼簿》是现存元人记述元杂剧历史的重要文献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