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数量曲子的作者署名“无名氏”……这让我有时十分郁闷。
我很担心在以后的年代里更模糊不清,到最后它们会不会全部被标成“无名氏”作品?这不无可能。如你所知,我们一再放弃自己的文化,转而去仿效西方,而一旦失尽自己的文化,也许本能地想到去抢救,可是会没有机会的。古老文化(如京剧,如元曲)在一些人身上、心里传承、热爱,那些人大多已是老人,越来越少——他们去后,我们还活着;我们去后,更年轻的人还活着……这几乎是没有穷尽的。而几乎没有年轻人愿意学习和老老实实继承古老文化,因为没用,因为被轻视——我们在持续丧失,我们偶或得到的一点点可怜的东西,只是肤浅、走样、搔首弄姿、服务现世的二手货或三手货。它们彼此抄来抄去、吵来吵去、炒来炒去,闹哄成一锅兑水剩粥……我们单薄,不自信,对美开始视而不见。我们丧失完自己的东西,我们将是谁?
重申并再度愧疚:直到去年,我自己也还不怎么待见元曲。不可思议的是:我的父母在我小时候尽管教育那么严格,也居然不强迫背一首元曲(作为悔过,我现在自觉补背了一点,不到50首吧,不同类型的代表)。
可见,元曲在当代人这里是受了大委屈的。
更不要说当下,连唐诗、宋词都很委屈。
它们委屈,其实就是我们委屈。我不想委屈着自己,不想一直到老、到死都不知道元曲到底写了些什么、好在哪里(虽然知道了也没什么用,不当吃不当喝)。就摸索着咀嚼、品咂,直到不得不葡萄珠儿似的一一清洗了,请到白磁盘上,捧出来。我恭呈了。
白昼一样长,光阴一样短,我的水笔用光几十只,电脑也有点旧了。想,从《京昆》到《元曲》,再到一个综合了部分经典名著和无名氏诗歌的《诗性之美》,将宝贝们打扮齐整,这件事我做完了,也就可以安心长出第一根白发啦。
相较我自己写唐诗、宋词的书(它们也竭力长得像生它们的母体),这一本有些俗,跟它们的母体一样的样貌。但不寒碜,跟它们的母体一样的秉性。
元曲,那伟大的母亲,她不寒碜。
简墨
于济南石桥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