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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姊妹们(第22/22页)
    宽的。一日正端着碗吃饭,她大娘忽然说:冲这丫头一对大辫子,我要给她说个好女婿。她呸一声转脸就进了屋。人们都大笑,笑她这么个小毛丫头也知道害臊。兰侠子比孙侠子小四岁,才十四,上头有个已成年的姐姐,她基本没机会穿新衣服。都是拾姐姐穿剩的衣服。她又没长成个姊妹,怎么对付都可以。一日,兰侠子忽想到此,伤起心来,一顿饭都在哭泣。她抽噎道,前年她娘说收了豆子给她做件里外三新的新棉袄,结果棉妖是做成了,却是给了姐姐。说下一年,再给她的。到了下一年,又没做,就这么一年一年地糊弄她。她抽抽噎喧地哭个不停,一家人谁也不当真,谁让她还不是个姊妹?毛毛糙糙的,成天背个幾箕子采草,又不算个正经劳力,挣不来几分工。这么哭了几大场,为了打发她,她娘就说,这么着,收黄豆时,你好好地拾豆,拾来的豆子,卖了,给自己做个新棉祆。

    于是,到了收黄豆的季节。

    拾豆子也是有规矩的,要等生产队割完了,收上场了,不要了,等着开犁了,才能去拾。那年豆子又长得不好,七月里一场水,淹是没淹完,可却像生了瘟,稀稀拉拉,豆荚瘪瘪的,收的时候就收的仔细,所遗无几。兰侠子就在这收净的豆茬地里,低着头,弯着腰,细细地搜寻。这一大片褐色的豆茬地里,有一个小小姊妹垂着黑辫子,拾豆子,要为自己挣一件新棉袄。她扒拉着豆茬子,刨着土,看见一个豆荚子就欣喜万分。拾累了,她就坐在地头上,一个个地剥着豆荚子,将黄豆粒儿蓄在一起,用手绢包成一包,藏在粪箕子的猪草底下。脸上不由流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好像看见她的新棉祅在向她招手。

    这小一茬的姊妹,总是不起眼。上面没姐姐还好,要有个姐姐,被压着,就好像老也走不到姊妹这一步似的。刘平子洗衣服,槌衣棒掉塘里了,一声令下,她妹妹就得扑通跳下水,游着将棒槌捞回来,递上岸。小辫子骂她妹妹,骂什么呢?妹妹尿急了,在南湖找不到背静处,结果撒在裤子上了。小辫子说:你害什么臊呀!蹲下来尿就是了,谁会笑话你!兰侠子哭她的新棉袄时,孙侠子的表情好像是:看,她也想穿新棉祆!总之,在家里,姐姐就是小姐,妹妹呢,是丫环;戏台上,姐姐是唱青衣的,妹妹则是小旦。到哪都是个陪衬。

    可是,也不知怎么的,这些小丫头片子不知不觉地起眼了。个头虽还差一截,眉跟却都鲜明起来,脸上也有了光。有外庄人经过,会掉过头多看几眼,想想这是谁家的小姊妹?大志子有一日就说:雪明子比我强了!雪明子是她大妹妹,也是穿她的剩衣服。大志子说这话的表情很有些感慨,雪明子出挑了的时候,她也到了该嫁的当儿了。

    当日落时分,燎黄豆的烟升上橙黄的天空,那邻近一块先收的地里,兰侠子大辫子上的红头绳一点一点碰着地,遗落的黄豆荚子,一荚一荚拾起来的时候,姊妹们就开始盘算着压在箱里的新衣服。大和妈割了肉,打

    了酒,请来了木匠和漆匠,开始给她们打嫁妆。娶亲的日子就到了眼前。

    看没看见过,南湖的路上,走来个人。近了,见是个小媳妇,挎着小包袱,穿一身新衣服,迎着地里投来的眼光,低着头加快脚赶路。远远的,还有个人跟着,故意四下乱看,表示与前头那个无关。这就是闺女、闺女婿头一次回门。太阳已经到了中天,回家的路只走了一半,身上头上都蒙了一层土。看着看着,便上了反,走下去,看不见了。

    一稿:1995年11月23日二稿:1995年12月18日(原载《上海文学》199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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