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再次疾驰起来时,苏羽听见曹纯在身后高喊:“先生可知,太学的钟鸣不止是示警?那是催命符!只要钟声在三更响起,守城的兵卒就会以为是宫变——”
后面的话被风声吞没。苏羽伏在马背上,忽然想起荀彧帛书上的字迹。那帛书是用朱砂写的,笔画间带着颤抖,像是写的时候手不稳。最后那句“乱世总会过去,只要还有人肯守着灯火”,墨迹深得像是要透进帛布里去。
许昌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苏羽勒住马缰时,正看见城门口的吊桥缓缓放下。守卒们甲胄不整,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他们的目光掠过苏羽的青布衫,却没有拦阻。城墙上的火把还未熄灭,噼啪燃烧的火星落在砖缝里,像极了当年洛阳城头的余烬。
穿过朱雀大街时,苏羽看见太学的方向仍有烛火。那是博士们的书斋,寻常日子里这时该响起洒扫的竹帚声,今日却静得可怕。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缓步走过太学门前的石狮子,忽然看见门楣上挂着的论语碑刻裂了道缝——那是当年蔡邕亲手题写的,如今“仁”字的最后一笔已经剥落。
尚书台的铜门虚掩着,苏羽推门而入时,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地上散落着竹简,有几卷还在燃烧,火苗舔舐着“尚书”二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拾级而上,二楼的窗棂敞开着,晨风吹起案上的帛书,露出荀彧熟悉的笔迹。
“奉天子以令不臣,守经史以安社稷。”苏羽轻声念着,指尖拂过墨迹未干的字。案几上还放着半盏残茶,茶渍在青瓷碗底洇成深色,像朵将谢的墨花。
“苏先生果然来了。”
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荀彧缓步走出,素色朝服上沾着血迹。他的发髻散乱,平日里总是束得整整齐齐的须髯也垂落下来,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只是眼下多了层青黑。
“你该走的。”苏羽看着他袖管渗出的血,喉头发紧,“密道能通到城外的白马寺,那里有孙策的人接应。”
荀彧笑了,咳了几声,手帕上立刻染开红梅似的血迹:“我走了,尚书台怎么办?这里藏着三代的典籍,董卓没烧干净,总不能毁在我手里。”他走到案前,小心翼翼地将散乱的竹简归拢,“你烧粮仓的时候,是不是想起洛阳了?”
苏羽沉默着点头。建安元年的洛阳,断壁残垣间还能看见烧焦的梁柱,他和荀彧就是在那里捡到半卷《礼记》,书页间还夹着干枯的桃花瓣。那时荀彧说,等天下太平了,要在洛阳重建太学,让孩子们能在窗明几净的屋子里读书。
“孟德派了虎豹骑守在承明殿。”荀彧忽然说,将一卷泛黄的竹简塞进苏羽怀里,“这是《周官》的孤本,董卓烧洛阳时藏在夹墙里的。你带出去,交给伯符。”
苏羽的指尖触到竹简上温润的包浆,突然明白过来。太学的晨钟不是示警,是荀彧给曹操的信号——告诉那位野心勃勃的丞相,尚书台有人守着,不必分心。而打开密道,不过是为了让他能顺利进城。
“钟鸣的时候,我正在校勘《春秋》。”荀彧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声音轻得像叹息,“忽然想起年轻时在洛阳,你总说我像头犟驴,认准的道九头牛都拉不回。”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苏羽的青布衫上,“你教伯符下棋时,告诉他,棋要慢慢下,别急着吃子。”
远处传来甲胄摩擦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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