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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记忆(三十三)(第3/3页)
    

    爸爸心情沉痛地说:当时,假如我不迈出那一步,也跟着报销在那里了!

    爸爸的话让我觉得凉嗖嗖的,简直不敢再往下想。

    他转业的时候,带回来一只空弹箱。我下乡时,爸爸把它送给了我。从此,它就一直跟在我身旁。每次用它装被褥都觉得怪沉的,若是装满弹药后又该是何等份量啊!

    在一次次运动和审查当中,父亲受过多少委屈从未像我们说过。我们只知道他经常下乡,特别是到干校劳动一去就是两年。退休后还没过上几年稳当日子,又被病痛缠上身。

    做过手术后,爸爸的伤口长时间得不到愈合,我妈妈不理解地去找医生询问。那名医生竟然指着前来劝解的爸爸高声喝叫:“你一个癌症病人还想封口咋的?”

    一句话让妈妈听了如同五雷轰顶,一向忍气吞声的爸爸却依然温和地拉着妈妈回了家,还再三嘱咐不要和大夫发脾气,不要和孩子们讲。

    爸爸的最后时光是非常难熬的。他排尿困难,尿毒素逐渐渗透到每个细胞,只要皮肤被什么东西挨上就是一个个深坑。护士问他哪里疼,爸爸认真地回答:“你还是问我哪里不疼吧,那我就能告诉你了:我现在找不出不疼的地方。”爸爸和我学的时候仍像往常一样笑眯眯的,他是当笑话说的,可我听着心里痛极了。

    爸爸每天都会尽力挪到门前,透过小窗口往外看,盼望着有一天能走出去,能回到他朝思暮想的家。他的求生欲望非常强烈,最后都输不进液了,还强挺着要护士继续扎。他的神志始终清醒。到最后他一滴一滴数着液体,直到液体不再流动。他平静地告诉正在身边的姐姐:“停了”。随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最后那一刻他在想什么。是对生命的不舍还是对病痛的解脱?凡正我想象不出一个人非常明白自己所处的境地,却怎么能够那么平静地迎接死亡?那得付出多么大的勇气,得有多么开阔的灵魂!单凭这一点,我就觉得爸爸非常了不起。

    我与爸爸初相识是他骑着自行车驮我和姐姐回家团聚,我不争气地从大梁上掉下来,摔得满嘴是血,让爸爸担惊受怕,还挨了妈妈一顿训斥。为此,姐姐埋怨过我,我也自责过多次,但那实在是当时柔弱的我所避免不了的。好在爸爸心胸开阔,从未与我计较。

    我常常从旁边观察爸爸,喜欢他的身高与修长的身材,喜欢他的容貌和笑脸;喜欢他的温和与幽默,喜欢听他深思熟虑后不紧不慢说出的话语;喜欢他在近前指点我做饭,喜欢他带我买东西时讲解的耐心;喜欢他屋里屋外忙碌的身影,喜欢他听说我们受到夸奖时露出的羞涩表情;喜欢他搂着外孙女肩膀亲切称呼的温柔,喜欢他在我们每次到来时迎接和送别的欢畅。

    我下乡、回城、上技校,每次都有爸爸的陪伴;我的每一次进步他都由衷地高兴;我自主上学、报志愿、找对象,爸爸都给予默默地支持;就连我们单位响应灭鼠号召,要求上交老鼠尾巴时,特别讲究整洁的爸爸竟然去大垃圾箱里为我寻找死老鼠,并且剪下尾巴让我超额完成任务。那一次,让我十分地不忍心,得来的奖金全部买了食品分给两家人。

    由于我家和婆家同在一个县城,因此我和青自结婚后就长期于两地奔波。十多年里,几乎所有的节假日都回老家,拿出部分工资购买物品总是一家一份。

    那一年,我特别想给爸妈每人织一件毛衣外套,看中了一种质量非常好的毛线,60元一斤。那时我的月工资不过200多元,犹豫了一下,还是坚决地买了二斤多。

    那两件毛衣织得相当成功:纯毛线显着亮光,颜色也挺正;花样自然又大气,穿上合身又松快。爸爸、妈妈分别穿上后喜笑颜开,不住夸我手艺好。后来再回家,妈妈总要告诉我,都有谁夸来着。好像人家夸的不是这件衣服,而是他们的女儿。爸爸虽然不说话,但那赞许的眼神盯过来,已经让我不好意思了。

    想想爸妈为我们做的一切,我们回报的实在是太少了。只有这两件毛衣,让我至今回想起来,多少还能安慰一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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