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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们乘坐的客车就要进站了。那天上、下车的人太多了,特别是要上的人在窗外挤成一团。
我们站在踏板上等待开门、下车的时候,听到列车员连续大喊:“车还没站稳哪,先不要挤!”忽然,他的声调变得奇怪起来,让我们跟着一阵心慌。
车停了,我们急忙拨着人群钻着缝下了车,却感觉一直往前涌的人群乱套了,有的往外跑,有的往里钻。我们低头看去,只见一个人的躯体瘫倒在车轮前。
“撞死人啦、撞死人啦!”一声声破裂音传出来,人们顿时个个惶恐不安。
我们三个不敢多看,急急忙忙抽出身来绕道口奔回家。
妈妈已经在门外迎接我们,老远看到我们的影子就往前跑。一声声呼唤,一把把抚摸,直到确认我们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
我们围着母亲叽叽喳喳地学说下车时的那一幕,妈妈反过来安慰我们,抱起妹妹带我们回家。
我和姐姐一边一个牵住妈妈的衣襟,心里踏实多了,觉得一切都过去了。
然而,我和姐姐去打饭时突然发现,在前、后院必经的门洞旁竟然停放着那人的尸首!上面虽说盖了草席,头发和脚却明显地暴露着,旁边还有一个半人高的大口袋。
我们赶紧跑步打饭、再紧步回来,惊恐地问妈妈是怎么回事?妈妈说是公社要帮着核查身份、寻找家属。
这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失眠了。躺在被窝里,听着火车的轰鸣,感受着有节奏地震动,想着下车时发生的那一幕,不觉浑身发麻:原来一个人的死亡竟是这么简单哪!
虽然我没看清那人的模样,却清晰地见过那个白色的帆布口袋。当时,他就是背着这个大口袋急于上车的,却不幸被未停稳的列车撞了头。
刚刚还是一个特有力气的人,转眼就直挺挺躺下,连老鼠在他身旁窜来窜去都毫不理会了,那是怎样的一种状态呢?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把自己想象成那个死人,忽然觉得从头麻到脚,仿佛连肌肉都跟着僵硬了。我赶紧打个激灵清醒过来,做了一个深呼吸。
由此,我知道了死亡的恐惧,也真切感受到了活着的意义。
想想那人的不幸遭遇,想到上、下火车不慎可能带来的危险,我们姐儿仨有很长时间提起来就心惊胆战。
妈妈借此事一再嘱咐我们加倍小心,我们也确实注意了好一阵子。
但时间真是个消磨意志的东西。一段时间过后,我们又放松下来。
每次下车,总有好多人在我们前面横跨铁路,就是铁轨上停着长长的货车,也会钻进车底再从另一头钻出,确实节省了绕行的时间。
又是好奇心驱使我们跟着学起来。一次、两次过去,感觉还挺有趣,于是钻车底的次数明显增加。有时我们还比赛谁钻得快,有时则是互相追逐,一个跟随一个。
有一次,我紧随姐姐钻进去。姐姐出去时平安无事,我在车底下,也没听到任何动静,可是在我的后腿刚迈出来,身体还没来得及站直时,整列车厢就“咣、咣”地向前移动起来!吓得我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我和姐姐大声呼叫后面的妹妹,知她尚未钻进方才踏实了些。但我的腿已经软了,歇了好一会儿才能迈动脚步。
那次,我觉得离死神太近了。我的姐、妹也吓坏了。我们决定不告诉妈妈,但以后坚决不能再做这样危险的事情了。
我们真不再钻车底了,但仍对车尾厢抱有好奇心。
那时候的货车,每个车尾都有一个后尾厢,上面有一个方向盘似的手闸,还有一个工作人员会通过手里的红、绿旗或者信号灯向铁路上发信号,我们称他为“车长”。
每次见到货车通过,我们必定恭恭敬敬地站立,一直盯视车长那标准的姿势。有时我们还学着比比划划,心中充满崇敬之意。
在调车场停着的货车里面,一般都是相连的车厢,很少有带车头和车尾的整列车。只有一次,我们遇上了一个整列,而且尾厢上没有人。
我们三人又忍不住跃跃欲试了。特别是我和姐姐老觉得自己长大了,可以尝试着做些事了。于是姐姐带头登上了车尾厢的铁梯,我紧随其后也上去了。
到了上面,忽然感觉火车开动了!在缓慢地移动中,姐姐三步并两步赶紧从另一面的铁梯跳下车。可是我跟到梯子上的时候车速加快了,说什么也不敢往下跳。
下面的姐姐大声冲我喊:“不要跳,千万不要跳,就跟着车走吧!”我在车上哭着叫姐姐,姐姐在车下大步跟着跑。行驶的货车一直延续到站台前才停了下来。
站台上候车的人们惊讶地看着我们,在我惊慌下车后传来嘈杂的议论声。但我和姐姐顾不上理会他们在说什么,我们紧拉着手往回走,寻找丢到后面的妹妹。
我们姐儿仨团聚后,一屁股坐到地面上,不禁浑身瘫软。
铁路线上发生的令我们心惊的一幕幕,给我们教训实足,从此我们格外谨慎起来,严格遵守各项规则,再也不敢在铁道线上淘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