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上来:哎,想好不卷入他人纷争的,可还是卷了进来,说到底,还是本性难移,心浮气躁,遇事不够冷静。如今,蛟龙被缚住手足,有再大的能耐也难以施展,这如何是好?
一直到了晚上,那人方才醒转过来。项梁凝神提防,可那人却又一反原态的平静下来,并向项梁友善示好,言语举止却无失常之状,与先前判若两人,竟好似未与项梁发生过什么事情一般。
项梁奇怪之余,猛然省得,这疯疾不泛有间歇发作之症。此人可能是见他被打得血肉模糊地投进牢来,大受刺激,旧疾忽犯,失了心性,儋语妄形,以致如此,不免对他生出几分同情。
俩人简单说了几句话后,项梁有心想弄清心中的一个谜团,便试探着问道:“适才我听老伯睡梦中,呼唤着一个人名,咬牙切齿,恨之入骨,大有欲将其生吞活剥为快之意,不知何故?”
一语勾起了老者痛苦的记忆,他竟不细究项梁探话的居心用意,而对初次谋面讳莫如深的世态人情更不心中设防,直管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地说了开来:
“我原本是河东郡蒲坂县人,姓蒲名宁。我们家世代以采薪伐炭为业,大伙因此都管我叫做黑老蒲。我们家一直密传着一门探采石涅的技艺,到了我这一代,通过自己的领悟和摸索,技艺更为精伦。可以说,只要我粗粗走过看过一遍,地下有无石涅、量多量少,范围多宽多深,辨别得毫无差错。”
项梁并不识得,这石涅是何物,嘴中念叨了句:“石涅?”
蒲宁解释道:“石涅,就是埋在地底下天然生成的黑炭,因为它好似石头,通体漆黑,又叫做石炭、乌薪、燃石。这东西虽稍难点燃,但一旦燃起,焰烈温高,长久不烬,用之冶铜炼铁,铜铁产出量和质地等功效,都比木碳要好数倍。”
石涅,也就是煤。我国是世界上煤炭开发利用最早的国家,战国后期,已有零星的煤炭采掘,到西汉早期,初步形成了煤矿的小规模开采。
当然,对石涅是否是煤的古称,还是存在争议的。另有人认为,石涅是黑石脂,有别于煤,《山海经》上记载的:“西南三百里曰女牀之山,其阳多赤铜,其阴多石涅”中的石涅,即是指黑石脂。此外,中医古籍也有将明矾称为石涅的。一般煤炭专著中,都还是普遍认同石涅即煤的说法的。
项梁听得心中砰然一动,没想到在狱中见到的这忽疯忽醒、半颠半狂之人,竟对他苦苦寻求的精铸之术有些帮助。
他有心问个详尽,便插言道:“这石涅一般多产在什么地方?”忽又觉得,这话太过唐突性急,既然是他们家密传的技艺,哪能轻易告人?
蒲宁果然避开问话,继续说他的话题:“前些年,一场奇遇,让我得到了一笔巨财。听说栎阳炭薪业炙手可热,我便携巨财举家从蒲坂迁来此地。靠着自己的绝活技艺,采售石涅,生意一直很好。”
项梁还是想多打听一些有关石涅的情况,又问道:“既然石涅好销,为什么我在栎阳城里却没见过这东西?”
蒲宁捋了捋胡须,颇为自许地说道:“这石涅埋藏在地下,没有一定的技艺水平和眼光,就算掘地三尺,也不容易探到,因此,采掘量有限,一般只供官坊精工细作,冶炼上等铸料,打造上乘铸品。”
他不管项梁对此兴趣甚浓,接着说了下去:“这时,杨羽老贼就找到我,要与我合股经营,我有心想将产业做大,便同意了。哪知,过了一段时间后,我突然发觉,他假意与我合作,实是想窃取我的技艺,侵吞我的产业,于是就与他中断了关系。没想到,老贼见我不肯就范,一计不成又施一计。”
“为了独揽栎阳的薪炭,他重金贿买我的工役,往我提供给官家的石涅中,掺假杂劣,以致用它冶炼出的铁铜多为废品。朝廷震怒之下,彻查下来,封了我的炭山,抄了我的家产,将我下到狱中,严刑拷打之下,把我问成死罪。那老贼又向官府低价买得我被封的炭山,经营越做越大!我的二个儿子,气愤不过,暗藏利器,欲向老贼寻仇。不想,他早有防备,事先埋伏下人手,待我儿行刺他之时,将大儿乱棒击毙。我小儿蒲江筠,只能远走他乡,杳无音讯。我家老妪,悲痛欲绝,遂悬梁自尽。我好端端的一个家业,被那老贼逼得妻离子散,凄惨之至!”
他说到伤心处,竟哽咽成泣,呜呜地啼哭不止。项梁见过他犯病的恐怖状,恐再和他搭话,教他再受刺激,便不敢再支声。
蒲宁说的是不是真的?杨羽真的有那么可恶吗?难道一开始,自己就走进了杨羽布好的局中,被他蒙骗和利用?和蒲宁关在一室,这又是不是官衙布下的局,他们意图何为?自己身陷囹圄,该怎么办才好?如果有个三长二短,项氏家族此后当何去何从?……
这些天来,项梁无时不刻地想着这些纠结的问题,等到了随何的入监提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