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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中(第2/3页)
    你被戴上帽子,勒令退学送去劳动教养以后,我就觉得上大学没有什么意思,特别是学我们那个专业”

    沉默。

    电梯又停了。两个女学生走了出去。好。

    电梯门斯斯文文地合拢来。

    电梯继续上升。

    那个二十几岁的新起作家写的那篇,使她深深地激动,也使她深深地失望。

    激动,是因为那个男主人公。的确像他。他当年的那些诗句,今天回忆起来,依旧火辣辣的,可以使卑鄙者发抖,使懦弱者振作。

    失望,是因为那个女主人公。不曾存在过那样一个人。她在高压下背弃了他她在自责中沉沦倘若真的如此,世界和生活就都还算单纯。

    依旧是盛夏,柳树上的蝉儿依旧一声声长鸣着。依旧是静静的中午,她溜出了宿舍,穿过暗魅魅的走廊,拐弯,下楼,出楼呀,满墙斑斑驳驳的红纸绿纸。

    世界成了一张涂写得乱七八糟的大字报。看不懂。

    她追到校门口,那辆运送他们的大卡车已经开动了。扬起一些尘土。

    她看到了他的后脑勺。那使她生出无限爱怜的后脑勺。这后脑勺没有向前拉直,也没有向后旋转。

    她知道他不会怨恨她。没有人知道他和她的特殊关系。没有人要求她特别为他表态。自从事态明朗以后,他没有找她,她也没有找他。

    蒲公英的绒毛儿逆光飞着,旋转着,升沉着,远了,远了

    她告别了那个后脑勺,告别了她隐秘的初恋,告别了对世界的天真的看法,告别了温柔和羞怯。

    她努力忘掉他。她也的确曾经几乎忘掉了他。

    什么在响哦,是电梯顶棚上的风扇。

    什么在响哦,是银行里的算盘。

    她的丈夫,一个浑身都显示着与世无争的会计,当年正是在银行里,搓着手,谦恭地微笑着,由介绍人介绍给她的。当时环绕着他们的气氛,就是一些不紧不慢的算盘声。

    她丈夫中等身材,站在高个子面前不会使高个子尴尬,站在小个子面前也不至于使小个子惭愧。她丈夫体躯清瘦而不干瘪,五官端正而不俊秀。那是个谨小慎微的好人。

    “小点声,你小点声”丈夫时常望着与邻家之间的隔墙,提醒着她,“小声点好。”

    一九五八年,银行里和学校里都补划了右派。丈夫买回来一罐臭豆腐,小心翼翼地拈出一块搁到瓷盘里,压低嗓门对她总结说“少提意见,少发言,别得罪领导,别管闲事,别胡思乱想”他就用那臭豆腐下酒,嘬着滋味,害怕,然而满足。

    一九六〇年,人们都听说了关于彭德怀的事。丈夫带回一包蜜枣来,珍惜地一颗一颗地摆到瓷盘里,对她的小声询问和议论只是不住地摇头,最后抬起眼睛,可怜巴巴地哀求她说“咱们没听过传达,是不咱们不该知道的事情不该议论,是不”他递给她一颗蜜枣,提醒她吐核时要小心那枣核两端非常之尖,弄不好会刺破嗓子眼的。

    他们平平安安地活过来了。她为他生了两个女儿。在十年大动乱当中,他们没有被抄家也没有去抄别人的家,没有被揪斗也没有揪斗过别人,没有下干校也没有被扣发过工资,既不是“保皇派”也不是“造反派”,甚至也不是“逍遥派”,因为他们没有一天敢于不去上班,他们服从一切人的领导委员会、工作组、红卫兵司令部、军宣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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