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垂目听着,目光如被冰凝。
“南秦不是你的故国,那里已没有你的亲人。”
字字如冰,如刃,直刺入骨中。
马车檐下悬着的风灯,有光透进窗纸,一道一道,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像无形刀刃将她切碎。马蹄声声,车轮轧轧,无不在这样的粉碎之上再施碾踏。
她的故国,已无故可依,无亲可眷。
他俯视着她,“你的国,不只有故国。从北到南这片土地,有朝一日都将在你脚下,那才是你的国,你我的国。”
不错。
那烟雨旖旎中的锦绣江山,就要在她的掌中呻吟流血。
她将以征服者的姿态归去,直面这场杀戮。
那个红着脸的少年,口口声声说起皇后,说起长公主,认定是她平息了两国争战,带给百姓太平恩典。少年稚气眉目掠过昀凰眼前,那是一张南朝人最寻常的脸庞,如同旧日宫中许多模糊的人面,那些人的模样,如今一个也想不起。
昀凰幽幽一笑,“在酒肆里,只不过是我第一次听见南朝人,说我的好。”
从前宫中人人视她为冷宫疯妃的女儿,卑微不足一提;尔后她又成了秽乱宫闱,恃宠专权的妖女……当她被和亲远嫁异国,满朝欢欣,除了沈觉,不曾有一个人为她难过半分。
“我以为,在南朝人眼中,我不过是个多余的祸水……原来,也有人不是这般想的。”昀凰的语声低而又低,眼底倏忽一闪的清光仍被尚尧看在眼里。
许久不曾见她如此动容,如今的昀凰,已从伤痛中淬炼得一身霜甲,令他越发心疼。他将她揽入臂弯,缓缓抚过她鬓发,任发丝缭绕指间。
此刻肌肤相贴,耳鬓相贴,两心之间,却隔了不得言说的惘然……他有多少痴,多少怕,她心中冰镜空悬,都是知道的。
车中寂静,只有马蹄声声叩着。
心中深埋的怕,如同这马蹄声一下下踏在心上。
他是君王,君王不能有惧,不能有怕。
他亦是凡人,七情六欲也牵连,也深藏着患得患失的怕——害怕有朝一日他仍会失去她,衡儿会失去母亲。
她的心,从来没有完整的系于此间,一半遗落在了南朝故国。
她嫁来北齐,只因故国无处容身。而今乾坤扭转,那个人的死、八百里殷川的依凭、十万神光军的忠诚、乃至北齐皇后的身份,成全了她的羽翼,为她铺好了复仇的阶石。
她要以征服者的身份重履故国。
他知道这是她冰凉胸中唯一燃烧不息的热望,是她与他为盟的理由。
待到那一日,马踏江南,半壁河山揽入手中,她复了仇,夺了国,再不是无处可依的孤女,整个南朝都将匍匐在她的脚下——到那时候,彼此,可还依然是盟友?
尚尧一言不发,她也静静地伏在他怀中,倚得更紧了些。
良久,她平静开口,“那少年,那老者,那些南朝子民,都还念着先帝的恩典。自裴家窃国,南朝每况愈下,先帝中兴之治迟早毁在他们手里。神光军复国,纵然烽烟燎原,流血千里,也是裴家的罪孽。我华昀凰,无愧于南朝子民,无愧于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