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平州的消息就传来。于廷甫阴沉了脸,虚弱地倚在枕上,就着侍妾手中小勺,一口口饮下汤药,让侍妾带着下人都退出去,这才抬起眼看了于从玑,“姚湛之是什么动静?”
“平州来的信使,到过将军府。”从玑忧急道,“父亲,待诚王进宫发现小殿下不在宫中,立时便要大乱,万一玄武卫守卫不住,是否先将殿下送出府去,安置在隐秘可靠的地方?”
于廷甫重重咳嗽,闭眼沉思片刻,喘息道,“备轿。”
从玑一惊,“父亲?”
于廷甫昏翳的眼中精光隐现,“难得今日雪霁天晴,他既有雅兴踏雪入京,老夫便在宫门前立雪相候。宫门九重,岂容人想进则进!”
帝后离开殷川已七日。
御驾巡幸南辕大军所驻守的边疆四城,从殷川入定州,再赴允州,转至建州……浩浩荡荡的御驾一路往北,风尘辗转,直至佑州城下。
七日间,帝后巡幸所至的每一处,皆沐受了天恩浩荡。
定州大营中,皇帝巡阅三军,与军中第一神箭手比试箭术,双双策马阵前,由皇后亲手将金铃系在两只白雀的足上,放回关了数十只同样雀鸟的纱笼里,送至高台,打开纱笼。满天白雀惊飞,眼花缭乱之际,皇上手中的金雕弓与神箭手的弓同时满张怒弦,双箭齐发。
皇上的箭,精准射落了那只足系金铃的白雀。而神箭手的一箭,只将白雀足上的金铃射落,白雀安然高飞完。皇上拊掌大赞,欣然服输,当即将御弓赐予这位神箭手。皇后亲手斟下金樽御酒,神箭手谢恩后,接过酒来一饮而尽,将金弓双手高举过顶,高呼着“万岁”之声,策马绕校场飞奔。三军将士齐齐山呼万岁,高举起枪戟如林,骑兵的铁蹄震地踏响。
一身戎装的皇上与身着骑服的皇后,并肩立于高台,宛如一双天人。
允州,十二年前乌桓人入侵,守将邬氏力竭战死,遗命马革裹尸,埋骨在城下,死后亡魂也要守护此城,寸步不退。而今墓木已拱,遗孀已老,昔日忠魂已化黄土,却终究等来无双的身后哀荣——皇上竟没有忘记这个老将,亲临墓前,浇酒致祭,御笔亲书忠烈碑;皇后召见并嘉封其遗孀子女,将其幼女赐婚给高门佳婿。皇上厚待忠烈的仁义之心,遍传允州大营,将士中有邬氏旧部,竟挥洒了男儿泪。
建州,是当年皇上还是亲王时,率军征讨乌桓,曾驻跸之地。如今御驾重临建州大营,三军鼓舞,皇上巡阅之后,当夜竟携皇后一同宿在了军营里。营中燃起篝火冲天,众将士宰牛烹羊,解甲斗酒,摔角助兴,君臣尽豪兴。皇后的现身,更是军营中从未有过的奇景——华皇后卸去了凤冠钗环,素面朝天,换作北朝女子最寻常的窄袖短衣单裳,伴在皇上身侧,与豪迈的军中男儿一同举盏饮酒。
无双国色,飒飒英姿,折尽英雄腰。
篝火直燃到月上中天,星斗满长空,边塞冬夜竟不知寒。
帝后所宿的大帐里,为着皇后,多生了几处暖炉,被褥柔软,虎皮铺地,其余并无特殊。侍女早早退避了出去,留皇后亲自侍候着已有几分薄醉的皇上。
他今夜真是醉了。
昀凰倚坐在榻边,绞了一方温热的手巾,轻轻擦过他的脸庞,额头,目光静静流连在他眉梢眼睫。他只是沉静地阖着眼,仿佛睡去了,呼吸也绵长深匀。她却知道,他是醒着的。方要起身去取茶,他一伸臂,从身后揽住她。
“十年前,我独自躺在这营帐里时,想着什么,你可知道?”他低哑了语声,在她耳畔喃喃问道。鬓间颈侧,酥暖拂痒,一时天地间尽是他的体温与气息,昀凰垂眸而笑,“若是我,大约就想这样戎马一生也罢,碧血黄沙,埋骨青山,做个生也无名,死也无名的小卒,同九重天阙的生生死死,也没什么不同。”
——连十年前的他在想什么,她也窥得到。
尚尧缄默片刻,扳过她的身子,深深看进她眼里,“你是不是偷走了我一半魂魄,知我所知,想我所想,才这样有恃无恐?”
当他在心中盘桓着刺客任青杀与不杀,诚王的退路留是不留时,原来她已想好更深远的一步棋怎样走,却隐而不发,等待他先出招。
昔日初见,他就已知道,这女子是他一生难逢的对手。
昀凰倚在他臂弯,目光幽幽,“我所依凭的,只有一样……”
她的手指轻轻划上他的胸膛,挑开他的衣襟,在他心上叩了叩。
“但凭一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