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一分,便要扯开伤口裹布。
“住手!”他将她双手手腕攥住。
“陛下不怕这伤是假的,遇刺也是假的么?”昀凰仰面而笑,满目讥诮与绝望。
他怒极,恨极,一言不发地迫视她。
她软声笑道,“陛下英明,什么谎也瞒不过你,我怎么倒忘了,你原是最会骗人的……既然不信,又何必来做这一场戏!太医的话,是我授意,行刺也是我授意,这样你总肯信一回了罢!”
语声骤止。
他不容她问出这样的话来,低头,以唇舌封住了她的口。
她徒然挣扎,挣不出他双臂的钳制。
他吞没了她的呼吸,她的声音,迫她只能听着,他抵在她耳畔的低语——
“为何不早些骗我?”
她紧闭了眼,不肯看他,肩头颤抖如风絮。
“昀凰……”他抬起她下巴,迫她直视,深深望进她眼中,手覆上她心口,“这一剑,无论是谁的主使,我必会给你一个交代,再不会让你身受危难。”
她望了他一笑,目光飘忽,无处凭着,“何必再追查主使人,既然太医虚言,是我的授意,不如将行刺也一并算入这场戏,只需一纸诏书,三尺白绫,一了百了。待我一死,裴令婉自会将这八百里殷川拱手相让。”
“我若想要这八百里殷川,用得着裴令婉相让?”尚尧冷冷笑了,深而锐的眉目间,透出如霜寒意,“华昀凰,你无须以这番混话来激我。”
昀凰眼中含冰,“那是当然,若皇上要昀凰死,两年前,便已赐死了。”
尚尧瞳仁骤然收缩。
她迎上他的目光,满目凄楚,仿佛当年。
两年来,锥心之痛,从未淡去。
两年前,若不是沈觉冒死入宫,她仍被隐瞒着母妃和少桓的死讯,仍在初为人母的欣喜中盼望与母妃相聚,却不知天人永隔,母妃已悲惨枉死……而她彼时唯一信赖的人,却将她隐瞒,却与她的仇人修好。
望了她含恨的眼,尚尧无言以对。
当年隐瞒太妃之死,袖手南秦之变,便知她会怨恨,只是未曾想到,一切发生得措手不及,来不及让她明白他的不得已。万千言语,僵在喉头。
“你恨着我,一走两年,还要多久才肯放下?如今衡儿已会说话,却还不知他的母后为何不在身旁。你还忍心要我骗他多久?”
昀凰猝然转头,紧紧闭了眼,眼底一瞬已蓄了泪。
尚尧望着她,“衡儿聪慧,学语比寻常孩子早了许多,已会唤父皇了。只是,不知他何时能唤一声母后。”
昀凰紧闭着眼,睫毛颤动。
尚尧缓缓道:“他不爱哭,性子像你,肤色唇鼻也像你,眉毛眼睛却是像我。出生时便是如此,如今越发像了。”
昀凰双肩微微发颤。
尚尧抬手抚上她脸颊,掌心触到一片潮湿,是她的泪已滑落。
“他很爱笑,每每与他的小兔玩起来,总笑个不停。”
昀凰眼前浮现出初生婴儿模样的阿衡,小小的,头发乌黑,睫毛浓长,眉眼还不明朗,柔软的唇角微微上翘,熟睡中也像在笑。
她却无法想象出他现在的样子,也不知道这两年间,他每一天是什么样子,是怎样度过的……她错过了他一生中最初的时光,错过了他最需要母亲的时光。
唇间咸苦滋味,是自己的泪水。
“他有一只养在身边的小兔,连睡觉也在一起。”尚尧带了一丝微笑,娓娓说给她听,“原本宫里有些辟鼠的猫,他偶然瞧见了喜欢,想要与猫玩。猫再温纯总是牙尖爪利,难免伤着他,我便捉了只小兔来,雪团似的,玛瑙眼,他一见就爱极了。”
昀凰不由含泪微笑,喃喃道:“从前辛夷宫里我也养过一只猫儿……”
回想起幼时的自己,想着阿衡会与自己有哪些相像,忍不住抬眸看向他,想着哪些印记会被那小小的孩子继承了去。
他也深深望着她。
“该回家了,昀凰。”尚尧托起她的脸,一字字低低如祈求,“你有家,有我,有衡儿。”
昀凰仰头看着眼前人,往日一幕幕如潮水起落心中,那些辜负,那些悲辛,一齐涌上来,分明有恨,却又软绵绵无处着力,无处宣泄。她蓦地张口,在他抚上来的手腕上,发狠咬了下去——痛楚令他皱了眉,却不放开手,任凭她咬得更深。
齿间尝到了一丝血的甜腥,尝到他肌肤的味道。
昀凰再没有力气咬下去,松开了牙齿,原本苍白的唇被他的血染红。
她唇上带着血痕,眼中楚楚含恨的样子,如妖似魅,令他颠倒。
他蓦地俯身将她压在臂弯,凶猛的吮住她染血的唇,不容她喘息,一路掠尽她的战栗,她的呼吸,乃至她的神魂。唇齿纠缠,气息相融。他移下去,沿着她颈项,一路吻至锁骨,向那一点微凹处深深吻下去。
一吻如烙,深蚀至骨。
昀凰急促喘息着,眼前一切都是飞旋,都向她迫下来。
虚空中仿佛有一双清寒的眼,在俯瞰此间,带着讥诮笑意。
昀凰猛然睁大眼睛,却看见尚尧的眼。
他俯视着她,在长久深吻之后,褐色的眼瞳里隐去了锋芒,深邃如海,望着她像屏息守望一捧雪,一握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