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连忙捂了嘴，借着月光和火光看去。

    是个人，准确说是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头发散乱得和现在的自己有一拼，穿着应该是白色的曲裾，下端被扯掉一块，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大概也是逃难的，衣服上有不少脏污，但是借着星星点点的光亮能看到衣服质地不是粗布，大概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司马懿看看对方，再看看自己——其实差不多嘛，自己也是白色的上衣，白色的裤子，因为突然变小了些，穿着有点邋遢，一路跑过来也脏了不少。

    司马懿刚想问对方是谁，就看见男孩子脸上表情一变，也捂住了自己的嘴，紧接着司马懿就听见外面有几个兵士呼呼喝喝的声音，他们果然搜查到这里来了！连他们说了什么都能听清，有一个人气呼呼的说：“伤了我和马的就在里面！”

    司马懿浑身绷紧了，知道是那个被自己伤了的骑兵伙同其他人来报仇了。

    又听见同一个声音说：“穿白衣头发乱，年岁——十一二吧，我怎会看不清！”

    司马懿暗自叫声不好，十分后悔自己穿了晚上这么明显的白衣，但是她还没后悔完呢，庙门吱呀一声，几个手持火把的士兵已经闯进来了。

    司马懿一瞬间想到了糖葫芦，想到了那个女人，想到了无数倒在自己后面的人们，还想到了那根简易的绊马索，那匹马脸上的饕餮纹……她好像知道自己的结果，但又仿佛有些迷茫，她唯一能确定的事情是自己已经被巨大的恐惧攫住了——这种似乎是笃定的但又有微茫希望的恐惧让她全身颤抖，她双手搂住肩，努力向后靠住墙，然后就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嘴唇上，她得尽全力不让牙齿打颤，不然这声音可能把他们引来。

    但是那些人已经扫视了整座社庙，这里没有藏人的地方，除了一处，他们已经看向了这垛秸秆。

    司马懿感到无比的惊恐，她尽可能不发出声音的向里挪了点——

    她感到了一个同样挪过来的颤抖的身体。

    司马懿看了看那个男孩，男孩也看他，虽然都恐惧，但男孩的眼睛很干净，这个年纪还不算是成年，还不必背负许多。司马懿整体又看了看，她从一开始见到这个男孩儿就在酝酿某个计划，但那也是不得已才用的极其冒险的计划，她本想尽可能不用，如能逃过这一劫便是皆大欢喜，但是，她又看了看外面，一个士兵已经伸手要把秸秆垛扒开了。

    司马懿终于下定了决心。

    人冒险其实是会上瘾的，这就是赌博一直无法根除的原因，这种冒险不成功便成仁的快感不是一般的游戏能赋予的，同理也就能明白为什么有人喜欢蹦极，喜欢野外生存，喜欢挑战极限，而且你也会明白为什么当赌瘾那么难戒，只要有一次成功的经历，多数人都会更加大胆的冒第二次险。

    司马懿突然用力把旁边的男孩推了出去。

    对方显然没有任何准备，男孩“哎呀”一声就踉跄着出了秸秆垛。

    几个士兵迅速围了上来。

    司马懿紧张地注视着局面变化，看得出男孩也很害怕这些士兵，只要男孩想要拉一个垫背的把她供出来那司马懿也就完了。

    仍然是失败的变数太多，司马懿几乎没有胜算，就是在冒险。

    可是不冒险那就完全没有胜算了。

    司马懿只听见一个脆生生的童音响起：“我乃……京兆尹之……之次子，司马懿也。我父即司马讳防，我大兄乃司马讳朗。太师亦甚……礼遇。汝等何逼之甚也？可携我归，尊慈必有报答。”

    这一句断断续续后面总算顺利了点的话把垛里的司马懿撞的差点一口气上不来，第一，她知道了这是什么时候，第二，她没想到被自己狠心踹出去的这个小子跟自己还是同名！

    她转而又安慰自己：历史上司马懿很长寿，这小娃必定不会有事，不过看这小娃儿这么明澈的样子，父母对他必然是捧如掌上明珠，很难想象这会是未来的司马宣王，那个老练、狠辣、隐忍的老油条。

    还有几十年呢，人总是会变的，司马懿这么给自己解释。

    团团围住司马懿的兵士大笑起来，显然是没把这小娃说的话当一回事，领头的甚至伸出手去，轻薄的捏了捏司马懿的小脸儿。躲在秸秆垛里的司马懿没听到他们说了句什么，但接下来司马懿就又听到她这一路都不停在听的尖叫。

    司马懿看见那个男娃看了自己一眼，心脏都差点停跳了，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无论如何只要自己的藏身之地被供出去，自己的命运只会更惨。

    可是她只是被看了一眼，很凄厉的看了一眼，然后就是各种惨叫，各种低吼，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绞到一起，司马懿拼命向深处躲去，堵住耳朵，她一点也不想听见这些声音。

    她已经可以预见到这些声音未来将长久伴随着她的生命，也许直到终点。

    司马懿紧紧闭上了眼睛，然后无声的哭，说不清是因为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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