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练就的五色石,一块块填补着沐春内心的深渊。随着女儿一天天长大,沐春内心的空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填充着。
与其说给予女儿父爱,不如说是给自己,他内心多么渴望父爱,他就给与阿雷多少父爱,学狗叫算什么学猫打圈算什么舍身饲蚊算什么即使割肉也愿意的。
故,胡善围并不阻止沐春把女儿当爹养着,三口之家慈父严母的格局已成定局。
京城的内应陈瑄传来消息,洪武帝油枯灯尽,似乎不太好了。
沐春赶紧秘密上书,说自己“得疾已三四寒暑,尝竭诚殚思,气血愈耗”,反正已经虚弱到无力治理云南了,请求老皇帝履行承诺,搞死自己。
有女万事足,沐春不想干了,只想回家陪着老婆孩子,简直归心似箭。
洪武帝允了,要他来个完美谢幕,顺利移交权力。
还有什么比为父报仇更加完美呢
沐英是死在平定麓川思伦发时的受降仪式上的,当时思伦发向沐英递送投降书,岂料手下刀干孟设了埋伏,蛊惑心腹当人体炸弹,自爆的瞬间,沐英以身为盾,抱着儿子沐春跳河,腰椎都炸断了,下半身瘫痪,此日去世。
沐英临终前叮嘱沐春不要为他报仇,留着刀干孟的命,让思伦发的儿子思行发为父亲报仇,制造内讧,以消耗麓川实力,等双方互殴打得差不多了再说。
沐英当沐春的爹很渣,但是当封疆大吏很优秀。
如今六年过去,麓川果然如沐英所料的那样,长达六年的内讧,使得麓川从实力最强的云南土司一落千丈,再无力反叛了。
沐春于是向思行发伸出橄榄枝,表示他愿意出兵,帮助思行发彻底铲除刀干孟势力,为彼此的父亲报仇。
思行发当然同意了,两人联手,出兵征讨刀干孟,顺利生擒了杀父仇人,并当场斩在阵前祭旗。
可是这一战,原本“得疾已三四寒暑,尝竭诚殚思,气血愈耗”的沐春旧病复发,在行军回来途中就咽气了。
惊闻噩耗,云南遍地皆缟素,还唱着悲伤的歌谣,来纪念沐春
“孰为我父孰为我母无母奚居,无父奚附,天梦梦乎莫恤我穷乎
于畎于亩,是耕是籽。唯黍唯稌,以餴以饎。我有父母,先王之子。”
这首歌谣就是沐春在他爹沐英死后编出来的,如今云南百姓只要能够说话的都会唱了。
沐春无子,而且在临死前的遗言是他魂牵云南这片土地,死后不要回到南京观音山沐氏家族墓地安葬,而是火化烧成灰,洒在他一手督建的两个标志性大工程沟通大江,连接云南南北的云津桥和灌溉千顷田地的汤池渠里头。
其实沐春就是不想回观音山,和斗了一辈子的父亲永远当邻居哪怕是假的衣冠冢他都觉得膈应
沐春当了父亲,越是对阿雷好,就越觉得父亲太冷血过分,他的小阿雷,哪怕是被蚊子咬了个小包,他都心疼的不得了,担心奶娘不尽心,只要他在家,他每晚都亲自举着灭蚊灯,满屋子照蚊子。
沐晟也晓得大哥和父亲之间是死结,简直是上辈子的仇人,只得遵守大哥的“遗愿“,从灶里掏了点草木灰,一分为二,分别从云津桥撒在滔滔江水里,以及汤池渠的水渠里。
抛洒骨灰那日,十几万云南百姓前来送行,哭声震天,大声唱那首“孰为我父孰为我母”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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