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门口一躺就是一天,要么整天拿着一个破碗到队长家吃饭。队长和大队长看到马云起年龄大了,加上又是个疯子,不愿惹他,而且还怕他三分,因此每年分给马云起的粮和油是其他人的好几倍。尽管庄稼连年歉收,全村人不得不常年靠吃野菜、油渣度日,唯独马云起一直吃的都是细米白面,为储备粮食,他偷偷地把睡觉的土炕揭了上面的盖,二尺来高的炕坑里倒的全是粮食,少说也有七八千斤,够马云起十年也吃不完。那些粮食就是马云起的床,马云起就踏踏实实地睡在粮食上,满足地睡在这到死也吃不完的粮食上……
这几天马云起不骂了,也不吼秦腔了,他已经老得没有力气骂,也没有力气吼了,一天到晚一个人孤独地坐在龙尾堡坡头自言自语地说个不停,年轻人听不出他在说什么,老年人知道他是在说麻镇武土匪、日本飞机轰炸、民国十八年年馑饿肚子卖儿卖女的事情,有时候还轻轻地呼唤着他老婆、女儿的名字。
一阵清风从黄河滩吹来,吹得脚下已过冬的荒草刷刷作响,马云起默默地望着坡下的黄河滩,对于这个古稀老人来说,往事从未如烟,旧梦天天重现,他又想起了李瑞轩、严裕龙、郭明瑞、马山虎、杨雄飞。杨雄飞后来随蒋介石去了台湾,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真是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马云起把目光投向龙头寺,昔日雄伟的佛殿早已成为一片废墟,只有镇龙塔和岱祠楼依然高高地挺立在那里,仿佛两个超脱了世俗的智者,站在九天绝顶的高度正在与上苍通灵,同时用超脱的眼光看着人间,孤洁而又超俗,它们脚下废墟上的荒草却是枯了又青,青了又枯,呈现出一幅无限苍凉而又凄美的景象,仿佛一名晚景凄惨的老人,使人悲伤。河滩中传来一阵哭腔野唱,有人用嘶哑的嗓子在吼着秦腔:
日月星辰天地间,
风花雪月恩与怨,
岁月悠悠凡尘事,
斗转星移化云烟。
嘶哑苍凉的声调让马云起的眼睛湿润了,他不由想起了自己一生的悲欢沉浮,看着龙头寺衰草连天的萋萋野草,轻轻叹道:“人活一世,不如草木一春,看来我马云起也要找那几位老兄弟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