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里,就难免带有些神秘的意味。在阅读层面,其“性善”说与上述附会其实只有一步之遥。,虽然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但这种差异,因其过于微妙,往往容易被人忽略。同时,由于孟子就“天道”而言人性,以阴阳五行比拟其“生善”说实际上更易于为人理解和接受,这从董仲舒以五行比附父子君臣之义可见一二。此外,孟子并不否认自然欲望为“性”之一类,也没有明确界定自然之“性”与天道之“命”,这就很有可能使人们误以为仁义礼智之类,也如口腹之欲一样,无需雕琢而天然具备。所以,以“性善”说在实践中的可能后果论,孟子体验性的教诲并不适合于大多数人,这在荀子注重现实效果的眼里,自然是“僻违而无类,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而他诉“子思孟轲之罪”,也是基于“世俗之沟犹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传之”的实际效果。他的这种态度在《性恶》中表现得尤其明显:
故善言古者,必有节於今;善言天者,必有征於人。凡论者,贵其有辨合,有符验。故坐而言之,起而可设,张而可施行。今孟子日:“人之性善。”无辨合符验,坐而言之,起而不可设,张而不可施行,岂不过甚矣哉!可见,荀子反对“性善”,主要是因为在他看来,这种说教不具备现实可行性:“起而不可设,张而不可施行”;他所关注的始终是现实效果。由此看,与其说荀子“言性恶,则不得不攻性善”,还不如说,由于他认为“性善”说不足以教育大众,且可能在现实中产生负面的效果,故起而攻之,并极言“性恶”。据此,不仅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理解荀子提出“性恶”的主要缘由,更可明了,他批评孟子,主要是着眼于后者的“性善”说作为一种大众说教的现实后果。所以,荀子“非孟”的动机,在根本上与辟“机祥”颇为类似:无论孟子的思想与“机祥”之类的流俗观念在本质上有多大的差距,它们在现实影响方面却有可以相提并论之处。
当然也可从荀子重外在之礼与孟子重内在之仁来看他们的分岐,但这种思路不太容易把握到荀子非孟的真实动机。如果孟子学说只是导向内在的“存心养性”,以荀子“接人用摧”的立场来看,即便孟子“略法先王”而不知礼义之大“统”,其教人以仁义滋养心性毕竟无碍于礼的推行,况且孟子也不罕言礼,荀子大可不必非之。这从他对“处士”的态度可见一斑:
古之所谓处士者,德盛者也,能静者也,修正者也,知命者也,著是者也。今之所谓处士者,无能而云能者也,无知而云知者也,利心无足而佯无欲者也,行伪险秽而强高言谨悫者也,以不俗为俗,离纵而跛訾者也。在这里,荀子所批评的,也只是那些盗名乱俗的伪“处士”,着眼点显在于他们对一般社会风气的有害影响。对那些真能安命守静的不仕者,荀子尚有相当程度的赞可和尊重,更毋论以仁义礼智存心养性的积极有为之士!此外,从荀子对“处士”的态度来看,似也略可理解:他虽不止一次提到老、庄并对其有所批评,但《非十二子》却不论及此二子。
2.2.3斥辩者
较之前二子,辩者的情况很不同。墨、孟之间虽然分歧极大,但他们的学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即均是关于人和生活本身的学问。他们所思所论皆出于对现实生活的关怀,这使得他们言必不离人、事,辩务及当世之急,而非纯为显弄智巧。在他们大相径庭的主张背后,有一种共通的对生活的基本真诚。这是他们的立论基础。在他们,言说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言说后面的东西;如果所言不及现实生活的完善,即为其所不取。在此意义上,他们不但自觉地同智者(诡辩家)区分开来,并且也与古希腊意义上的哲人有所分别。对他们来说,智慧应服务于生活本身,而生活始终意味着行动——内在的和外在的。所以,理论生活或“爱智”的说法对他们不只是陌生的,也是不恰当的。他们同属于这样一个阵营,在这里,所谓的纯理论兴趣或是对辩说本身的偏好都是不受欢迎的,思想只服务于人在现实中如何生活这一问题。因此,他们的分歧也仅在于对这一基本问题的回应方面。从这一点看荀子对他们的批评,可以说是同一范围内的两个层次:他“距墨”,乃是基于对上述基本问题截然不同的回答;而“非孟”,则是因为在对此问题彼此有基本共识的前提下,关于具体的实现方式的取向不同。这两种情况显然都不适合于描述他对辩者的驳斥。辩者对人应如何生活的问题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回应,甚至也不关心这个问题,所感兴趣的只是言说本身——他们是“以善辩为名”的好辩之士。鉴此,荀子对他们发起了更为直接、彻底的攻击:不仅针对他们表面的言说及其影响,并特别注意到其言说背后的心理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