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解蔽”:对异端的回应(5)(第2/2页)
不否认“用”为“道之一隅”。他极为强烈的现实感决定了他必然重视功用,只是,他之所以注重功用,乃是基于对传统(礼)的完全认同。
他对功用的态度,也与孟子很不同。后者答梁惠王之问,只论“仁义”而拒绝言“利”。但如王充所言,“利”有高下,“有货财之利,有安吉之利”,《易》、《尚书》皆不讳言“利”,其所言之“利”,要为国家天下“安吉之利也”,而“行仁义得安吉之利”,故,言“利”亦所宜也。但孟子排斥非道德的行为动机,他对梁惠王的回答表明,他所主张的“仁政”意味着在位者以仁义之心行仁义之事,因此,王充的说法很难对其构成责难,倒很像是苟书的注脚。不过,正是在现实功用层面,荀子对孟子展开了批评。
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犹然而材剧志大,闻见杂博。案往旧造说,谓之五行,甚僻违而无类,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案饰其辞而祗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孟轲和之。世俗之沟犹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传之,以为仲尼、子游为兹厚於后世:是则子思、孟轲之罪也。关于此处的“五行”之说,历来颇多争讼。自简、帛《五行》出土,争论似乎已可暂息。楚简《五行》云:
五行:仁形於内谓之德之行,不形於内谓之行。义形於内谓之德之行,不形於内谓之行。礼形於内谓之德之行,不形於内谓之(行。智形)於内谓之德之行,不形於内谓之行。圣形於内谓之德之行,不形於内谓之行。德之行五和谓之德,四行和谓之善。善,人道也。德,天道也。按此,“五行”为仁、义、礼、智、圣,与杨惊注《非十二子》之“五行”为“五常”(仁、义、礼、智、信)大体不相悖,唯一字之别。值得注意的是,此处“德”为“天道”,其下降并“形於内”,“五和”即为完满的天道之德;“五行”缺“圣”谓之“四行”(仁、义、礼、智),“四行”也属“德之行”,仍为“形於内”者,其和谐无滞,则可谓达于“人道”(善)。据此,“孟子云‘仁义礼智根于心’,又推原于天,持性善论,当是对简书《五行》‘四行和谓之善’这一观点的继承和发展。”这样来看,“荀子非思孟五行,为就其性善说言之”,对此,龙宇纯曾作过详细的辨证,不赘。
考察荀子对“性善”的批评之前,先简单回顾一下孟子“性善”说的基础。此处略子思而不论,不只由于孟子在这方面的思想与其一脉相承:“子思作中庸,孟子述之,道性善”;也因为荀子曾作《性恶》专门讨论孟子的“性善”说。众所周知,孟子之言“性善”,主要以人天生具备“善端”而论。以经验的眼光看,这种说法的蹊跷之处在于,“善端”很难构成一个可以上升为信念的基本事实,因为“恶”在现实中远为直观、自发和普遍——否则,孟子也就没有必要作书了。在此情况下,暂且抛开从现代哲学的角度理解的本体论建构不论,为“性善”所作的任何辩解看起来似乎都是出于信念,或是基于现实动机而起的必要的说法。后者显然不完全适合于描述孟子的态度,因为,他对“命”有相当独到的理解:
孟子曰:“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声也,鼻之於臭也,四体之於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仁之於父子也,义之於君臣也,礼之於宾主也,智之於贤者也,圣人之於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这里很清楚,孟子承认人的自然欲望同样是“性”,但不是君子所谓的“性”;口腹之欲虽为人之所不免,但君子并不以此为人生目的。他们自觉有一种“天命”,即仁、义、礼、智、圣。这意味着他们必须过一种超出口腹之欲的道德生活,并以此为人生目标,这种被注定的生活方式是他们的“命”。在此意义上,“天命”即是“性”。由此,就可以理解孟子何以宣言“性善”。在他思路里,“天命之谓性”,“人性”应以人的目的(“命”)而论。这种处理方式,在思想史上并不罕见,不少哲学争论概由此起。不过,孟子所理解的人的目的不由哲学思辨而来,而是出自他对“天命”的极其个人化的感受,或者说,是他的天命感。此天命感决定了他必然要以所体验到的“天命”为人的当然之道,其“性善”说也正是在此基础上建立的。天命感其实没有多少玄虚神秘之处,它不必是基于作为神(甚至是人格神)的“天”向人传达的诫命——实际上,这种理解不免有些简单,它忽视了人的内在体验;而内在体验其实同样可以催生出一种类宗教的情感,并且更为自由。就天命感而言,对“天”的理性认识是次要的问题,关键在于,人被一种高于——有时甚至只是地理位置上的高于——自己的存在激发而体悟到了人生的“真谛”。当然,对孟子来说,这种体验自有其传统主义的背景。实际生活中不乏类似的体验,不过为了更好地说明“天命感”的本质,可举柳诒徵对“天人合一”的体验为参照:“一人独坐静悟,保持中和,固亦可以感觉天地万物与吾一体之境界”。这正与孟子“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同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