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解蔽”:对异端的回应(3)(第2/2页)
凶也。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这里,荀子驳斥相术的要点在于,以“心术”之善恶代替形貌之善恶论吉凶。关于“心术”之善恶,他又以君子小人之别来分辨。在他的语境里,所谓君子、小人,显然是以合“道”与否论。于此可知,他实际上是依“道”来反驳相术,关注点明显在“道”。但问题是,相术着重于判断人们的吉凶祸福,而并非论定他们为“君子”或为“小人”;换言之,相术之所以能吸引人,完全不在于它能作出道德方面的评价,而在其功利方面的论断。鉴此,荀子有必要在说法上靠近相术的价值标准,抓住人们的注意力,于是,他直言“君子之谓吉,小人之谓凶”,并提出了一个经验性的论证:
……周公之状,身如断菑;皋陶之状,色如削瓜;闳夭之状,面无见肤;傅说之状,身如植鳍;伊尹之状,面无须麋;禹跳,汤偏,尧舜参牟子。……古者桀、纣长巨姣美,天下之杰也;筋力越劲,百人之敌也。然而身死国亡,为天下大修,后世言恶,则必稽焉。值得注意的是,尧舜汤禹等与桀纣的对举,表面上只是显明他们的外貌与其功名境遇完全无关——这里运用了相术的吉凶标准;但一个无需明言的事实是,他们也有君子小人之别。这样,荀子“君子之谓吉,小人之谓凶”的说法就有实例可依,落到了实处。.荀子反复申明相术“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暗示了当时相术普遍为人称信的状况及其作《非相》的必要性。这正如吴虞所论,荀子以时人“多惑于相术,视人骨相,以知吉凶贵贱,复著《非相》篇极论之。以为世俗所称,学者不道,与辟机祥同一精神者也”。因此,荀子“非相”,乃是针对现实而发:
今世俗之乱君,乡曲之儇子,莫不美丽姚冶,奇衣妇饰,血气态度拟於女子。……然而中君羞以为臣,中父羞以为子,中兄羞以为弟,中人羞以为友。俄则束乎有司而戮乎大市,莫不呼天啼哭,苦伤其今而后悔其始。是非容貌之患也,闻见之不众,论议之卑尔!然则,从者将孰可也?《乐论》篇末,荀子述“乱世之征”,“其容妇”显居其一;而“今世俗之乱君”、“乡曲之儇子”,显然领此风气。这表明,在痛斥当时病态的世俗品味的同时,荀子也暗示了其时可谓“乱世”。他对“其容妇”的社会风貌的批评,固然体现了其基本的趣味倾向,但其趣味的养成当得益于传统的熏陶,故他实际上是在表达时代风气对传统的悖反——这从他说相术为“古之人无有”也可见一斑。上引文中,荀子先将这种堕落的风气归因于“论议之卑”。“卑”即是他对相术的基本评价。紧接着,他以一个劝导性的问句“然则,从者将孰可也”,很自然地将人们的注意力引向了礼。这个结构与《天论》比较相似。与自然异象的神秘化一样,相术在根本上也与“道”相对立:若以天生骨相为吉凶之兆,则不必也不可能“守道”,因为,从广义的“天”来看,人的相貌与天地异象一样,皆是自然而非人力所能自为的,也是某种“天”(天然);而荀子所渭的“道”则是切切实实的“人道”。故他要论礼之当为,必先排斥相术。他不离“道”而“非相”,在此过程中时时以君子、小人对举,即在于此。所以,他著《非相》的主要目的,仍在于解除时人的观念之“蔽”,扫清其“守道”的主张所面临的思想障碍。
总的来看,荀子辟“机祥”涉及的范围相当广泛,包括当时流行的种种突出的迷信观念。考察其富于现实感的辩驳,可以看出,他更加关注这些观念在现实生活中所导致的有害的思考和行为方式。消极地看待吉凶,在客观上妨碍了人们在当下过一种积极的符合礼的生活。只有揭示那些迷信观念的虚妄性,才有可能在根上拔除有害于“道”的行为方式。因此辟“机祥”可以视为一种观念上大扫除:通过清除那些具有欺骗性的有害观念,为“道”的灌输留下一块干净的地盘。在此意义上,辟“机祥”确实可视为一种“解蔽”。不过,因为“机祥”之类在认识论层面上是非常敏感的问题,并由于荀子的讨论带有某种观念化的色彩,辟“机祥”很可能会被看做是无神论的必然结论。但是,无神论的基本前提是必须具有知识论的背景,而荀子不具备这样的背景,也缺乏建立这种背景的兴趣和动机,因此,倒毋宁说,无神论是其辟“机祥”必然会导致的一个后果——从他毫无保留地拒斥神秘事物来看,他好像并没有试图避免这一后果。辟“机祥”针对的固然是迷信,但荀子坚决的态度使得宗教可能生长的土壤也一同消失了。对他来说,这可能并不是一个值得特别予以关注的问题;当他将“道”视为完全意义上的“人道”时,他似乎已经不需要这一土壤了——也许正因此,他对迷信观念的清理才表现得如此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