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中国文明的篇章里,有很多东西,并不仅仅因为其实际的功用而存在,还因为,他们被赋予了很多人的情绪,而如夜花披上了月色,流水落上了桃花,只可惜,现在的很多东西终究与人情隔膜,不能赋诗成章,这许多画角吹残、马头摇梦、人已山阳路的地方,早变成了人行在宽阔少人却车挤得满满的大马路上……
以前,让诗人最喜欢听到的莫过于那一声青山绿水处的渔翁的欸乃,紫陌红尘里,唯见人声,未听物鸣,而在锦水云浪里,小鸭飞来稠闹处,三三两两能言语,鱼跳之时浪声匀碎,鸟啼之地春草媚生,在此水云天共色里,人声寂寥,唯有渔翁欸乃一声间,只这一声欸乃,万物的声音,鸣响起来,而万物的颜色,亦活泼开去。
所以听到欸乃声的柳宗元襞锦成书,为一路足茧荒山或舟踏静水而见到的世间的景留下了一袋又一袋的锦囊佳句,而为人间亦留下这一声最清亮的欸乃——“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消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在这样荒僻的地方,众人眼里的褴褛之处在诗人的眼里却因一声欸乃就划成了锦天绣地。
青箬笠,绿蓑衣,历来就是红尘中无路可觅的文人们最想穿上的衣褴。然而,没有自我的裂帛,如何才能拾得起匹蓑?所以,在人间的江湖上,欸乃一声去,汪洋万顷,清波无垢。
那韩愈在送孟郊去江南就任溧阳县尉时写了一篇非常漂亮的关于声音的文章。当时这个写过“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的诗人孟郊心有不平,韩愈便为他写不平则鸣: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野,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
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
乐也者,郁于中而泄于外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鸣者也。维天之于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敚,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
其于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于言,又其精也,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
世间大多事物不得其平就要鸣,草木无声,风吹动它而鸣;水没有声音,风吹荡它而鸣。水波涌起,是因为有外力激之;水流急速,是由于受到阻塞;水沸腾起来,是因为有火煮之。
钟磬本没有声音,敲击它才能鸣响。人发表言论也是这样,有不得已的感受后才会有言论,他的歌声是有思绪的,他的痛哭亦是因为有怀念。所以那些从口中发出的声音,大概都是因为心有不平吧!
音乐,把郁结于内心的东西向外倾泄,然后选出那些善鸣的器物让它们鸣响。钟、磬、琴瑟、箫、笙、埙、鼓、木等八类乐器,是器物中善鸣的。
天的四时更迭也一样,选择那些善鸣的让他们为自己鸣响。所以利用鸟来为春天鸣,利用雷为夏天鸣,利用昆虫为秋天鸣,利用风为冬天鸣。春夏秋冬的推移,亦是因为它们必有不平的地方呵!
人也是这样的,人声音的精华是语言。而文辞对于语言,又是它的精华,所以就要选择那些善鸣者来为人间鸣响——
所以在唐尧、虞舜时代,贤士咎陶、能人大禹,他们是善鸣的,就用他们为这个时代鸣响。
那舜时代的音乐家夔不能用文辞来鸣,就用了乐舞《韶》来鸣。
夏王太康无道失了国,而被后羿赶在了都城之外的土城安居,他的五个弟弟用《五子之歌》来鸣之,唱自己祖上大禹的功德:“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我们的祖先大禹曾经训导子孙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只有根本稳固了,国家才能安宁……”。
在殷商为其政治、军事、文化、教育等多方面都做出过卓越贡献的大臣伊尹10为殷商鸣,而被尊为儒学奠基人,孔子一生最崇敬的古代圣人之一周公则为周朝鸣。他们的声音都被记录在《诗》、《书》等六艺中的文章里,都是鸣得很好的声音。
等周朝衰微,孔子这些人为此而鸣,他们的言论影响巨大而深远,所以书上说“上天要让孔夫子成为制作法度晓谕人民的人”。在这之后,庄子就用他那广大而不着边际的文辞来鸣。
楚国是大国,当它灭亡了,就有屈原来鸣。而臧孙辰、孟轲、荀况,则是用儒家之道来鸣。杨朱、墨翟、管仲、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这一班人,都是用他们的学说来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