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尚不开;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这辈子,我们来到人间,不就是为了寻得一个人,与你碧落红尘,而从此互相见证,今生我们在一起,捣麝成尘香不灭、拗莲作寸丝难绝……
可是在冯梦龙的《警世通言》里写白娘子被压在雷峰塔下后,那许仙出了家,一夕坐化去了,留诗四句以警世——“祖师度我出红尘,铁树开花始见春;化化轮回重化化,生生转变再生生;欲知有色还无色,须识无形却有形;色即是空空即色,空空色色要分明。”
这样的红尘绝恋,一点情意也不留,生生让想要光临人间与一凡人共执一把西湖之伞的仙人之情碧落黄泉。许仙至死留下的此话,似乎拥有了看破世事的聪慧,可他却没有相匹配的胸怀,去容纳连一芥末之地都不占有的情分。
这是他为人的悲哀。人出了红尘就不再是人,可深处扰攘红尘的人们总想要度出红尘成神,可是成了神又怎样,还不是又想要回到人间,去西湖边等待,等待伊人送来一把今世共撑的雨伞,不如,好好趁此红尘间的遇见,陷落一生爱恋。
若说土是生养,那么尘就是湮没消散。世间的万物死了之后要成尘,我们耗尽生机后亦是要成尘,而土死了之后也碎成这般如齑粉的尘,所以尘的简体字是小土。它的甲骨文是,表示一只小鹿奔跑而去后扬起了灰尘,有的甲骨文甚至还要强调那尘土遮天蔽日的迷漫而画成三头鹿在土地之上奔跑。
一头小鹿跑过去,尚可留些诗意的空间让诗人写:“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而三头小鹿奔过去,那就惟见惊尘不见家了,这样的甚嚣尘上让杨炯卷写得一首《战城南》的诗:“塞北途辽远,城南战苦辛;幡旗如鸟翼,甲胄似鱼鳞;冻水寒伤马,悲风愁杀人;寸心明白日,千里暗黄尘。”千军万马奔袭之后的尘飞扬到暗无天日,让人觉得此刻的尘真是个惨烈的字眼。
世俗中的清傲之人想要超脱的梦想的对岸便是红尘滚滚之地。李煜《病起题山舍壁》时突然很惆怅——“山舍初成病乍轻,杖藜巾褐称闲情;炉开小火深回暖,沟引新流几曲声;暂约彭涓安朽质,终期宗远问无生;谁能役役尘中累,贪合鱼龙构强名。”
由于病刚好,只能以藜杖作倚靠,除去沉重的头冠,头上戴着轻轻的褐巾,闲闲地呆着,那炉子里还有些许小火让人感到暖暖的气息,静静听着水沟里新到的几曲流水声,这样的粗布褐衣、炉开小火、在满山弥漫的沉静光阴中写写小诗的日子,简直就是人间的天堂。深处红尘中的此刻突然觉得累了,这此间所追逐的一切原来这般的没有意义,即使坐拥千里江山又怎样?即使身负才子之名又怎样?即使有美人相伴又怎样?我们身处红尘浪里,而心却都只在那孤峰顶上,所以不如如杜甫一般——侧身天地更怀古,回首风尘甘息机。
尘这个字在中国人心中是有佛思禅意的,诗人郁回有句:“破暗衣珠明有焰,照窗心月净无尘。”说的便像是以若明珠之理想焰火照破褴褛之身的热忱投身于此红尘滚滚之地时,亦要留下一颗心映月无尘。
佛家把人间称为尘劫,意为磨一三千大千世界所有之物为墨,每经一三千大千世界便下一点,等到墨完了,所经过的世界又全部碎为微尘,再以每一微尘当作一劫来计算,而于此每一微尘中都含有世界,叫做尘道世界。李商隐在《送臻师二首》中亦是说了此般的微尘意义:“昔去灵山非拂席,今来沧海欲求珠;楞伽顶上清凉地,善眼仙人忆我无;苦海迷途去未因,东方过此几微尘;何当百亿莲花上,一一莲花见佛身。”
“劫”在这里是一个循环的概念,似乎中国人用劫字来承此循环的概念也是为了彰显当劫难完毕亦是一次循环的结束。所以,佛教徒将时间想象为封闭的环形,一道又一道轮回,周而复始,无始无终。而《圣经》里说的:“太阳底下无新事”也彰显了这般的意义,一切都是循环往复的,所以无所谓新无所谓旧。
但在基督教的时间观中,从上帝创世之初的时间起点开始,直到时间终极的末日审判,时间是一条方向明确的单行线。所以德谟克利特要说:你不可能两次踏入相同的河流。
上帝创世,从此有了时间和空间,有了世界万物。所以上帝被赋予了无上的权威,这个时间是他开启的,也是他可以终结的。
根据《创世纪》的说法,安息日是头一天,是神创造了光的那一天,光和暗从此分开——“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黑暗分开了。神称光为昼,称暗为夜。有晚上,有早晨,这是头一日。”于是这个日子也被永久当成每周的开端。而时间也赋予了所有事情以意义和方向,那耶稣光临说:“Thetimehascome.ThekingdomofGodisnear.”——时间到了,神的国就近了。而中国人也强调天时地利人和,强调时机成熟而机不可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