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这种小动物埋藏在草丛里,到了楷书则意义很明确,就直接用“土里”表示成“埋”。古有埋玉之典故,意思是埋葬有才华的人。
南朝宋刘义庆在《世说新语》的《伤逝》里云:“庾文康亡,何扬州临葬云:‘埋玉树箸土中,使人情何能已已?’”——你庾亮仙去了,就像玉树埋于泥土里,让人情何以堪!又有那英年仙逝的才子陆云公,让人哀悼他:“不谓华龄,方春掩质,埋玉之恨,抚事多情。”
这些悼亡的赞美很美,人虽然被埋了,但却出这埋美之语,这就是中国文字的魅力。
至的甲骨文样子是飞到此地,而为至。李峤有诗:“羽客乘霞至,仙人弄月来。”说的就像这个甲骨文的画意。又有诗云:“结友一言重,相思千里至。”——千里之外的相思突然之间扑楞楞飞到眼面前,相思之切,如雾中寒雁至,然后“沙上转蓬轻”地停在你的心中,当相思已过时,还留蓬蒿轻轻的动动……
老的甲骨文是一个老人扶杖而行,那蹒跚而行的背影后长长拉着的是无声的岁月。
在中国古代六十曰耆,七十曰老。《管子》说:“六十以上为老男,五十以上为老女。”到了老的时候,一切美好都已成了回忆,一切的过往都似水非水,似月非月,都是一弯水底月影,一行月下水痕,而面对的未来却是步步近入暗无天地。
这是一段绝望的等待,等待上那一道奈何桥喝一碗忘川水,然后把这辈子爱到骨血里的人忘成灰烬,把这辈子辛苦经营来的人生忘成前世,把这辈子努力实现了的理想忘成虚空,把自己的身体忘成鬼魄……
而老亦意味着博大的爱,所有的爱到得这白首时候也就接近了尽头,所以老人之爱有着不能企及的高度,那曹操杀了杨修后,见到他的父亲杨彪,问他为什么这么瘦,杨彪说:“犹怀老牛舐犊之爱。”而两个人从陌生人到爱人到爱到这白头偕老时,这爱就成了亲情,亲情之大,及天及地。亲情的爱,是由上而下,这种由上而下的爱如水流长如山高深。
而孝是指子女对老人之爱,是由下而上的爱,中国的文明强调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至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礼记》有云:“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孝子如执玉,如奉盈……”——孝子容貌敬慎,如执持玉之大宝,如奉盈满之物,一个心里有孝爱的人亦会显爱于颜容,显爱于气质,好人有好色呵。
在孟子眼里一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就是中国文明的最高理想,对老有孝对小有爱的文明的精神,才能让这个文明能够在每一个人身上承上启下,维系文明的脉络更新换代……
而这种孝爱就像金文一样,就是一个孩子伸手扶助老人的高度。不过以前中国所强调的孝爱里,这伏在孩子头上的更像是压。
相传,在文明之初,那舜对父母之孝的原则是小杖则受大杖则走,不陷父于不义。
而后来中国文明所行之孝里在实践着老吾老的境界之时,却逐渐收紧而成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的绳索,所以渐渐的就形成了鲁迅说的:“生命何以必需继续呢?就是因为要发展,要进化。个体既然免不了死亡,进化又毫无止境,所以只能延续着,在这进化的路上走。走这路须有一种内的努力,有如单细胞动物有内的努力,积久才会繁复,无脊椎动物有内的努力,积久才会发生脊椎。所以后起的生命,总比以前的更有意义,更近完全,因此也更有价值,更可宝贵;前者的生命,应该牺牲于他。但可惜的是中国的旧见解,又恰恰与这道理完全相反。本位应在幼者,却反在长者;置重应在将来,却反在过去。前者做了更前者的牺牲,自己无力生存,却苛责后者又来专做他的牺牲,毁灭了一切发展本身的能力。”
中国文明在前期岸夹桃花锦浪生的奔腾之后,进入桃花潭水深千尺的境地之时,从家庭开始乃至整个文明,总是在回望,那回眸绿水波初起的时刻,自己的前行渐渐地凝滞,而绿波芳草暂停舟,失去了万水夭夭泄为桃花溪的生机浪漫。
所以鲁迅在谈论如上《我们怎样做父亲》的时候,才提出为人父母的正道:“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
但是,叛逆的青年们却又矫枉过正,中国文明经历过几次运动之后,我们不仅推翻了父母的权威,也推倒了中国传统文化的丰碑。我们将这潭深千尺的桃花水冻结在了冰山之地,而在其脚下另开辟了与全球现代文化相差无几的人工大运河,滋养中国大地上的生灵。曾经风撼芳菲满院香的中国文明,只能化水成云,化云成雨地远远袭来,润泽每个中国人的衣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