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庙树碑,望其碑者莫不流泪,因名为“堕泪碑”;
还有如昭君出塞的身陷异域之泪,以及霸王悲歌的英雄末路之泪;
可是可是,清晨,我来到灞桥边上询问逝者如斯的河水,才知道人间一切伤心事,都比不上贫寒人忍辱饮恨、陪送贵人的强作欢颜泪!
那清人程梦星评点此诗:“落柘青袍者饯送显达,其刺心刺骨之泪,竟非以上六等之泪所可抵敌也。”
与水相关的涉字,是那诗经的蒹葭苍苍里,有位伊人,在水一方,而如今正一步一步涉水行来……
涉的甲骨文是,这脚印大得不像美人,却非常形象。
步步涉水的意象被引申到世间的行事里,所以就有了涉难之词,强调那步步经历的艰难;又有涉旬之语,意思是经过十天,连日子都是步步这样涉来,这就是一个字里的诗情画意。
夫水向冬则凝而为冰,冰迎春则泮而为水,所以冰字里小篆就点明了冰与水的不同,左边的“仌”字,表示水凝成冰后,体积增大,表面上涨成拱形,最后就演化成冰字左边的两点。
唐朝麹信陵有一首很好的关于冰的禅意诗《过真律师旧院》:“寂然秋院闭秋光,过客闲来礼影堂;坚冰销尽还成水,本自无形何足伤”。
——人生幻梦不过是一场凝水成冰,当梦醒来,曾经可以盈握的实在都会如水从手缝中流走,化为虚无。很残酷的人生结论。
类似的情绪杜牧在《汴河阻冻》时亦写过:“千里长河初冻时,玉珂瑶珮响参差;浮生却似冰底水,日夜东流人不知。”
——冰河初冻的声音,如玉珂瑶珮参差响,在这凝滞的下面,浮生却如冰底水,无声而汹涌的逝去。这时间带走一切的幻灭,如暗流潜伏。
相比之下,陈寡言《山居》里的冰雪生活却让人向往归去:“照水冰如鉴,扫雪玉为尘;何须问今古,便是上皇人。”
——照水冰如鉴,扫雪玉为尘,这人间垒冰砌雪便可成仙境……
有一些字,其意义亦来源于水之道,比如“法”,繁体为灋,有水作偏旁,意思是法律、法度公平如水。
“去”上面的那个廌(zhì)是传说中的神兽獬豸,其甲骨文是,像一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如小宠物般可爱的小兽,实际上却是一只非常酷的凶猛威武的独角兽。一直觉得中国人的图腾里,比如龙比如獬豸,有着神性的安详却也有着魔性的张狂。獬豸能辨别曲直,在审理案件时,能用角去触理曲的人,组合起来就像是獬豸按照水的公平道理去辨别曲直。
中国现代常说法律,但实际上在古代“法”和“律”的词义不同,法多用于制度、法令,而律是指具体的条文。
《淮南子》如是说:“法者,天下之度量,而人主之准绳也……乐生于音,音生于律,律生于风,此声之宗也。法生于义,义生于众适,众适合于人心,此治之要也。”
——音乐产生于五音,五音产生于十二律,十二律产生于风,这就是声音的宗源。而法,产生于道义,道义产生于众人的需要,众人的需要要合人心,这就是治国的要领。
这样的法之精神,从建立之初就涵具了人性的光芒,曾几何时,我们的法律总在强调法律无情,但法律无情当是指不受权利关系的影响,而法律里面当有人情,法律首先是救赎,其次才是惩罚。
最近看到一个报道,说河北一个青年因债务纠纷刺死了受害人。受害人的母亲,却当庭向法官求情:“儿子死了,很伤心,但枪毙他又有什么用?我儿子仍活不过来。我对他也有仇有恨,但毕竟他年轻,救他当行好了吧。我不求他回报,希望他出狱后重新做人。”当时的审判长说:别的家属在类似案件中如果要同意杀人不偿命,往往夹杂有要求赔偿等条件,但她在此案中没有获得任何利益,“完全是义举”。最后法院从轻判处被告人12年有期徒刑,而被告人当时跪谢:“妈,您多保重”,后来他对记者说:“她让我知道何为宽容”。
这样的母亲让我们看到了人间的有情,而中国的人间正因为这样的有情才如此多娇。
所以那《文选》里有:“……昭章云汉,晖丽日月,牢笼天地,弹压山川。设神理以景俗,敷文化以柔远,泽普汜而无私,法含弘而不杀。”
——银河(云汉),为文章于天,犹天子以法度于天下,其影响可与日月争辉,其宽大可包罗天地,其力度可镇压山川。圣人设神之道以让世俗敬仰信服,铺展文化以安抚远方,润泽旁支别流而无私藏,而法含宽宏而无杀心。
这就是中国文明的精神。
因水道而成道的还有一个永字,甲骨文是,看着这画,应了那诗:“千里万里春草色,黄河东流流不息。”春水不息就成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