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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父亲的怀念(2)(第2/2页)
    土路了。母亲和大嫂都是小脚,实在迈不动步,就在沙路上向前爬、爬。她们身后的沙土中都留下了一长串身印。父亲那推车的脚步更费劲了,他喘着,喘着,拼命地推。奶奶和小侄是不能下车的,下来也走不成,爬也爬不动。奶奶在小车上望望前,望望后,皱紧眉头,愁得直想哭。

    来到了冀县沙土窝里的黄洼窑村,村长找了个房子多的户家让我们一家住下了。父亲紧接着的任务是给一家老小九口人找吃的。开始,村政府送来点粮食,饽饽,时间久了,就供不起了。父亲天天找区政府去批条子,批到哪个村,就到哪个村去讨要。而这里离敌人并不远,敌人常出来抢粮,抢东西。我们的部队和地方工作人员都要吃饭,各村的人民群众都很艰难。

    每天,父亲天不亮就出发,一家老小整天饿着等着他的脚步声。天很黑了,他才回来。也不知道他去哪个村,跑了多远的路。他的脚步声成了一家人的生命线,我们等着,听着。如果他的脚步声更重了,就说明他背来了粮食。我们赶忙跑出去接过来,常常那口袋底上只有一点点,五六斤,最多十几斤。我们倒在碾盘上碾,连糠皮一起吃,也不够一两天的,只能拔野菜,做糊糊。只有一次,父亲背回来三十斤谷子,一家人高兴极了,做了一锅带糠皮的发面窝窝。小侄女一看,不敢动,她仰起脸问:

    “老奶奶,这一顿咱全家都吃这么好的饭呀?”

    奶奶用哭声说:“咳!唉!我那孩儿啊……”她说不下去了。

    谁知,没有多久,敌人又开始了对这一片地区的大“扫荡”。一位老大娘说:“你们出去跑,把老太太交给我吧,还有这个小丫头和他哥哥黑小,饿不死

    这次“扫荡”连续二十多天,父亲带领着母亲、嫂嫂、我和侄女,钻庄稼棵,遍地跑。人又饿又累,两天后,几口人再也不动步了。枪炮声在各处响,说不定敌人的汽车和马队会从哪里窜出来。父亲一看大人孩子要累垮了,他让我们在一片坟头地中等他,他不顾死活,走向了一个村庄。我们正为他担心,他抱着八个高梁面饼子跑回来了。我们又惊又喜,好像这些干粮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父亲说:

    “那一家的老大哥、大嫂都太好了,人家说,这乱时候救命要紧,就是这么多干粮,全拿走吧!”

    又过了三天,父亲再到那一家要饭时,他空手回来了。那一家再也没有吃的了。跑“扫荡”的人很多,许多人去要过,他们自己也在挨饿。我们一面躲敌人,父亲一面抽空进村去讨要。他不让妇女和孩子进村,怕碰上敌人,他自己不顾死活,去探路,去冲闯。秋天,他领着我们捡豆粒,捡落在地上的大麻籽粒,去给我们换点东西吃。

    说实在的,这几个月要不是有父亲在,这一家人的死活就说不定了。我二哥在武城县公安局担任除奸股长,这里“扫荡”过后,他来接我们时,瞪大了眼睛一看,笑着说:

    “哈哈!又是一个也没少,都在,都活着。”

    奶奶说:“问问这几口子吧,是不是你爹那双腿脚快跑断了?”

    二哥望着父亲笑,父亲那没有表情的面孔在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回到武城县的前树村,父亲认为我们应该学点什么,他教我和二侄女淑花打算盘。加减乘除,我学完后,淑花还是学不会“小九九”的打法。我父亲急了说她笨,一巴掌打得淑花干脆不学了。

    1942年冬天,我离开父亲到地委去当了交通员,一直到1945年我们的县城解放,我已经当上军区文工团的演员。到我们县城来庆祝,演出,我又和全家人见面了。军民在狂欢中给文工团送来了许多肥猪肉。各分队每顿饭打一盆肉来,大家吃不完,都给我们家送来。看我们一家子这个吃劲,像在冀县喝菜粥,你一碗,他一碗,父亲用的是大海碗,他能吃两碗,足有三斤肉。这就是抗战八年没吃过肉的一家子。

    从这以后,母亲、嫂子都参加了工作,孩子们出去当兵的当兵,上学的上学,家中只有父亲和奶奶了。奶奶一活活了一百零四岁,全是父亲做饭,照顾。奶奶死前躺了三年,父亲为了护理她,三年没有脱过衣服好好睡过一觉。

    六九年奶奶去世后,我本想让父亲到我身边来休息几年,让我来孝敬孝敬他。恰恰在此时,“四人帮”正猖狂。我很难有机会回到邯郸家中看望父母和两个小儿子。

    这时候,母亲已经83岁,糊涂了。她一看见我父亲,总想起过去她在家挨打受气的那些年月,那一切给她的伤害太重了,抗战共患难的八年,也没有医好她心灵的创伤,和父亲有隔膜。

    只有一次,我回到了家,看见父亲端着碗稀饭,颤抖着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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