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排行榜
首页
阅读记录
关灯
护眼
字体:
L
M
S
上一页  ←  章节目录  →   下一章
待月山房幼读琐忆(3)(第2/2页)
    非常心疼父亲这个愚昧无知善良的穷苦人!我决心长大了一定要长本事,挣钱养活父亲母亲!

    可怜的父亲真是刻苦俭省,我至今记得有一年冬天下大雪,母亲叫我帮她给父亲做一件半身长的对襟大棉袄。虽是旧里子旧面子,但给絮了一层新棉花,这件棉袄父亲去做买卖才肯穿,平时合不得穿上。一天下大雪才停,父亲就要出门,我母亲对他说:“风后暧,雪后寒,穿上棉袄去吧。”父亲开始不肯穿,被我母亲一再劝说才穿上了,可一转身又脱了,说:“去做买卖时再穿吧。”我母亲生气了:“看你这小气劲儿!”他这才又穿上。父亲这个可怜相儿招得我母亲常骂他。

    我父亲去做买卖是到妓院卖糖葫芦,晚上去,要深夜十二点多才回来。我和母亲夜里给父亲等门,我们坐在炕上,小炕桌上点起煤油灯,一起做针线活儿,等着父亲回来。有时我母亲带着弟弟妹妹们先睡一会儿,我一个人等着。这天我们正等着,听见外面呜呜地刮着西北风,母亲说:“听听这大风!亏得今天给你爸爸穿上了新棉袄,要不,多冷啊!”

    往日我给父亲等门,他总是一进胡同就咳一声,我立刻就听出是父亲回来了,就赶快跑去开门。这天父亲连咳了几声,我担心父亲这么心急是做买卖受了什么气了。我赶快跑出去开门,见父亲双手抱着肩,冻得直哆嗦,早晨穿出去的新棉袄没有了,就穿着小破夹袄。怎么回事啊?父亲不容我说话,就径直跑进了屋子。进了屋子一言不发,坐在炕边上对着小煤球炉子烤火。母亲一眼看见父亲身上没穿棉袄,就急着问:“棉袄哪?”父亲已经暖和过来了,才慢慢地说:“给人了。”我母亲急了:“你给了谁呀?这么冷的天,冬不借棉衣,夏不借扇哪!”父亲说是给了五兄弟了,就是我父亲的把兄弟,我叫五叔。父亲说,跟五叔一道在妓院做买卖,五叔看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子,被一个日本宪兵打骂侮辱。五叔气恨不过,冲上去打了抱不平,救了那个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女孩子。那群宪兵就反咬一口说五叔偷了他们的钱,抓他进了宪兵队。

    五步为人很好,常来我家,是个坚强的汉子。他三十几岁,非常豪爽,直性子,常说:“人要有点骨气,宁折不能弯哪!”父亲说:“这次五叔打抱不平被宪兵队抓走时,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夹袄。他是去坐牢哇!十冬腊月,进了宪兵队九死一生啊!要受刑啊!”又对我说:“为人要雪中送炭,不要锦上添花。”

    我父亲一个字不认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他会讲《三国》、《列国》、《隋唐》;讲侠客、义士,都是从听书看戏中学来的。

    父亲把新棉袄给了人,母亲本来很生气;听父亲说完这些,母亲叹了一口气,也不作声了。
《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上一页  ←  章节目录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