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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月山房幼读琐忆(2)(第2/2页)
    对古典诗词,我仅仅为欣赏而读;对新诗,才抱有参考借鉴的目的。我压根不曾想学写旧诗,但从读了些新诗以后,却偷偷地写起新诗。我特别喜欢戴望舒的诗。记得在我的一首习作中有这样的句子:

    我爱我恋人的住家,

    华美如一座银塔。

    中夜的月光落在窗前,

    照见她哀怨地不眠。

    我感觉得出自己的诗一出手便给蒙上了一层戴望舒的色彩。然而现在看来,并不仅仅是戴望舒,在我这首少作的意境深处,更闪动着唐诗的魂魄,或许就是李商隐,李商隐的忧伤,像酒,过早地醉了我年轻的心。《无题》有云:

    晓镜但愁云鬓改,

    夜吟应觉月光寒。又云:

    重帏深下莫愁堂,

    卧后清宵细细长。

    我醉迷在李商隐的酒中而不自觉。当时对李诗只以为是单纯的欣赏,岂知一往情深的欣赏比有意摹拟,更易受其影响的。

    十九岁那年,我离乡远游,从此告别了故家,告别了待月山房。常常牵惹游子记忆的,少不了在待月山房习读的那段时光。王维诗云:“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是呀!待月山房小院里父亲的那株梅花几度花开花落了?那是株被唤做绿萼的梅花一一多美丽的名字。我还常常想到院门旁墙头上那架嫣红的吐縻花。小院西墙上还有一架花是白的,我们叫它八宝,其实是吐縻的另一品种,这两架吐縻老本盘屈.枝条纷披。花时红白相映,招引得蜂蝶满园。以后听故乡人告诉:现在的主人嫌两架花碍眼占地方,都给砍掉了。更可惜的,以后又有人告诉我,院中的两棵海棠树也被伐倒了。这两棵海棠,很值得我补写一笔。一大一小,小些的那棵,树干已有大蓝花碗口粗。另一棵大的,一抱抱不拢,父亲也不知道它高龄几何,少说也有百年以上。当暮暮三月之际,村庄上的人,老远都会望见高高托起的满树的繁花,像蓝天下忽生出了一片红云。它不但是我家,也是村上的一处景观。而今花木凋零如此,远处异乡的我听到这些消息,能不为之凄然吗?而后更不幸的是母亲辞世了,父亲辞世了,幼时一道随父亲习读的哥哥又横遭车祸,死于非命。记得民间有首情歌中说过:“人活百岁也是死,树长千年也是烧!”真是这么回事吗?无可驳难。然而这首民歌说的太透,看得太破,令人不忍卒听,不忍再想。早年我还打算专程回乡拜访待月山房,现在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太扫兴了!

    然而待月山房最后馈赠我的却至为优厚。是一部《楚辞集注》,即毛泽东送田中的那种版本。我家所藏系明刻,父亲比较珍爱,另行收藏,久而久之,全然忘记,经我无意发现,他才想起有这部书。自学这部书太困难,很多古字,僻字,还要读古音,尤其读《天问》,莫名其妙,像读天书。这都降低不了我的兴趣。屈原的作品过去我只读了少数几篇,现在面对着他全部的辞赋,恍若走进了一个宝库。《九歌》的菲芳悱恻,字里行间如有兰气相吹;而《离骚》的壮丽辉煌,《招魂》的光怪陆离,只应梦中彩笔才能成此钜制。我完全为之惊眩而震荡了。在这之前,我还努力读了一些外国作品,多少了解点西方的艺术思潮、流派等等,任管皮毛得很,仍不无益处’,知道在这世界上还有另外种种五花八门的文学在。这也构成我能够接受一些新诗人如闻一多、戴望舒以至李金发等人作品的认识基础。而由于时局的急剧变化,社会大动荡的浪潮已呼啸而来,使我的思想陷入混乱和迷蒙,不知道历史会奔向何处,当时我无力作出理智的选择而又必须立即作出选择。在这种情势下,《招魂》较之《离骚》对我更具有吸引力了。在一首题为《大风》的习作中,我写道:

    黄昏以后的大风呀,

    你号啕自辽遥的深谷,

    你听否哀时的诗人歌声正苦?

    千山的鬼火色明如蓝灯。

    黄昏以后的大风呀,

    请会我们于深茂的林中。

    那里有年青的寡妇陪你并哭。

    有赤的犀、白的熊不休地颠扑!……[HT][HK]

    大风,似乎是一个遮天盖地号啕而来的巨灵,这意象的出现,说明我已感应着某种外来的艺术倾向,然而这诗的整个境界,我现在认为还是从《招魂》变化来的。如果我那时不曾读过《招魂》中“蝮蛇蓁蓁,封孤千里些”,“赤蚁若象,玄蜂若壶些”等等幻想式的描写,我的诗里大概也难以出现“蓝灯”、“赤犀”、“白熊”这种怪诞的造境。写到这里,已完全表明我的文学生命一开始便植根于中国古老的文化传统里了。或许这不是坏事,或许这更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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