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又不是放任的,对子女还是有家教家序的,以身教代言教的,甚至身亦不显。所以我家家风,相传至今,对民主与自由是崇尚的,但对极端民主与绝对自由之类也是从无幻想的。
当然,父亲生于斯世,也不可能是全然脱离政治的。我很小时就听母亲说过,父亲留日回来,原被邀去“南满”工作,那就赚大钱了,但父亲坚持到北京。他留日,甚通日语,有不少日本朋友。有一次母亲给我看父亲给她的信,说是从北京到青岛的火车上,听见日本人谈话,明目张胆地谈及侵略中国的意图。父亲极其愤慨。记得他有一次苦笑着对我们说:“爸爸要参加共产党了!”当属戏言,似亦话出有因。
以上所述均属烦琐,惟有一件可称险遇奇遇的事,就是我父亲曾遭沉船,已淹没昏死,被打捞救活。这次可真是“爸爸又活了”一次,那时候还没有我们。是小时候先听妈妈给我讲的,后来她又交给我一篇我父亲得救后在报纸上发表谴责当局尤其航政的文章,是号外传单似的单页,半文半白,极为激昂愤慨。这是我看见过也保存过的唯一的父亲的一篇文字,惜佚于文革抄没。我至今隐约记得零星语句。那时他和我母亲尚未结婚,他是自上海或宁波、沈家门乘亦官亦商的招商局轮船返乡温州准备成婚的。我大伯同行。海上风清月朗,却与另一商船撞碰。另船难以靠拢,居然掉头而去。父亲所在船的救生艇又多陈旧难以操作,仅放落了少数。旅客们纷纷一拥而上。我父先服侍其长兄登艇,又帮助一些妇孺登艇。她们或失鞋落帽,或抱不动了孩子,一一要我父亲相助,父亲均援之以手。他目送救生艇远去,自己又折回船舱,带上了受人之托的信件,因感天寒加上了一件丝棉袍。他走出船舱,却见远去的救生船艇沉没。脚下的轮船亦渐下沉,他自己攀登桅顶,抓住桅杆,终难持久,坠落大海淹没。幸亏是在回舱取信件时加了件丝棉袍,乃得沉浮水中。据说还是后来搜寻的船只在搜寻无望返航时,一浆打中了正浮起来的他,才得救。父亲在文章中提及:自己未得保全长兄有愧有罪于长嫂,家乡还有已故前妻的两个幼女在翘盼,定聘之妻待嫁——他激烈地谴责了当局的弊端。又提到了危急}昆乱之际,船上诸姊妹遣他代为抱孩子提鞋,他是甘做姐妹们的“奴仆”的。(时尚无劲人民服务”或“助人为乐”等词汇。)他说自己之所以能置身度外,是由于少辱时读过《鲁滨逊漂流记》……。
在早已消逝的母亲的叙述里,父亲的文字里,此次沉船经历所显示的父亲的临危不乱,助人为乐,抨击时弊……这一切,我无以名之,或可说是父亲的沉船精神吧,有形无形地影响着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们,我们的做人,我们各自的小小几十载的一生。
1994年5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