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
我怎能忘记这一情景?1949年春,天久旱不雨。父亲每天早上必问我:“夜间下了雨没有?”现在是什么节气?”“天不下雨,棉花都不能下种?…今年麦子收成怎样?”每次打针,他都向护士们打听针药价钱,打听民食市价。当时,他的双手已经浮肿,还是艰难地弯曲着手指计算着一支针药合几斤小米。他常谆谆嘱我:“天旱不下雨,不要为我多花钱!老百姓收一粒米可不容易!”后来,他竟拒绝在他身上用贵重药物,说是:“大军要过江,前方打仗要用药!”医院领导和大夫们劝他。根本没有用处。没办法,我们只得串通了哄他说:“这全是我们自己的制药厂的产品,便宜,不值钱,一斤小米一支。”
父亲是严于律己的。他二十五年如一日,自觉遵守党的纪律,从不居功自傲。
我怎能忘记这一情景?在他第四次大吐血以后的第六日,父亲自知已不能再起,请陆定一、陈少敏同志到病榻前,口述遗嘱,由陆定一同志笔录。当时他正发着高烧,头顶和胸口全是冰袋,舌根早硬,发音微弱,可是他事事不含糊,认真地严肃地对一生工作,进行了检查与自我批评。对新党员的教育问题,郑重地、细致地提供了意见。他完全忘却自己是奄奄一息的垂危病人。当遗嘱笔录完毕,他高兴得像孩子一样,连连与陆、陈两同志握手,费劲地说:“好了,了一心事!以后精神好,还要补充。”
父亲热爱党、热爱祖国、热爱同志。他尊重真理,疾恶如仇。
我怎能忘记这一情景?在他临终前的十五小时,陈云同志在午夜赶来看他。父亲费力地抚摸着老战友的手,含着泪兴奋地说:“陈云同志!您我同患难共生死,相处将二十年。我总不敢称您为朋友。……如今我将一病不起,对自己的生平作为,我细细检查过。今天我才敢于说,我不愧是您的朋友!……”
陈云同志安慰他、鼓励他说:“你站得稳!过得硬!您对得起党!……病不要紧……有医生……。”陈云同志的声音凝咽了。父亲满意地笑了,可是眼泪却籁簌地沿着眼角,徐徐注入耳朵。那浮肿的十指早已不能屈曲的双手,仍不停地抚摸着他的战友的手。
病榻左右的大夫与护士们感动了,在蓝色的灯光下,他们偷偷地擦着眼泪。
我又怎能忘记这一情景?在他临终前四个小时,专家们为他作最后一次输血.进行抢救。因为水肿十分严重,四肢的静脉管无法寻得,不得已动用外科手术,割切表皮及肌肉才找到静脉管,进行输血,可是吊瓶中的血液却不注人人体,而是’从针尖滴滴点点流出来。可怜,父亲的血管崩塌了!抢救已完全没有希望。大夫咬紧嘴唇,流着泪,拔出针尖。他的手颤抖着,颤抖着。金茂岳主任(妇产科专家)泣不成声,他双手在搓揉着,搓揉着,好像在深深怨恨自己无能为力,爱莫能助。
父亲舌根早僵,神志已不清,但却竭尽全力一声声在喊着:“打倒帝国主义!…解放全中国!”声音越来越微弱,直到停止呼吸。
专家们伫立在病榻周围,低着头,流着泪,久久不忍离去。住院医师杨同志哭昏在父亲身旁。张庆松副院长(耳鼻喉科专家)情不自禁地说:“我看到了共产党员之死。看到了可敬的气概与精神。中国革命一定胜利!帝国主义一定被打倒!”
一位为无产阶级解放事业任劳任怨,鞠躬尽瘁,艰苦奋斗了二十五年的战士,离开他的战友,溘然长逝了。他没有一分钱的遗产留给子女,他留给他子女的是:可贵的革命品质和未竟的革命事业。
在严朴同志病中与殁后,周恩来、朱德、陈云、董必武、邓颖超、康克清、安子文、何莲芝、于若木等长辈,及苏南千百位江东父老,对他殷殷关切之忱是我所永生难忘的。
1949年春,陈云同志主管财经工作,他夜以继日地忙碌着,但即使如此,他还嘱咐我:“你每早写个病情报告给我,短些!三五十字,让我知道你父亲的情况。”周恩来、朱德、董(必武)老夫妇、邓颖超、康克清等长辈,经常嘱秘书或亲自打电话给医院领导,详细询问父亲病情。邓颖超同志在病中,还帮我邀到香港名中医彭泽民为父亲看病。我经常收到四川蜜柑、花旗橘子、名贵饮料等当时市上十分难以买到的东西。是谁送来的呢?谁也不具名,我只得凭字迹猜,是邓颖超同志、是康克清同志、是于若木同志。邓颖超同志还不止一次谆谆嘱咐我:“守护重病号要耐心!不要在父亲面前哭泣!……
我又怎能忘记这一情景?父亲在生前虽被请当时北平所有的名中医、名西医来三番五次会诊,但并未得到确诊。6月5日下午,傅连璋同志来向父亲的遗体告别的时候对我说:“你父亲生前并没有确诊,中央许多负责同志对此格外心痛;我是个医生,更觉对不起死者。……我希望你能实践严朴同志的遗言,把他的遗体贡献给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