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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希望(第2/2页)
    一句话,会一时答不上来;事务当前会十分茫然,不知怎样处置或判断,因而希望我们儿女有明澈的心灵。第三是职业,留在后边说。我不喜欢体育,跟父亲一个样;长得比父亲高太,是否比父亲强壮,可难说了。就说登山吧,父亲6l岁上的黄山,是人家用轿子抬上去的;我、63岁上的黄山,凭自己的两条腿爬上去的。从这个孤证看,我的身体比父亲强壮。可是就作为发动机的心脏说,父亲73岁害了心肌梗塞,后来没发过;我却61岁就得了冠心病,心绞痛发过好几回。到底谁胜于谁,恐怕医生也无法回答。加上近几年不断加码的超负荷运转,我恐怕到不了父亲的高龄。至于心灵,既不能用天平称,也不能尺子量,就更难说了,只觉得对有些问题,我和父亲一样糊涂,甚至比父亲更糊涂。这样看来,身体和心灵,在我身上都打了折扣,只不知这个折扣打得多大了。

    说到职业,我就更糟了,父亲不希望儿女承继他的职业。他说:“说到职业,现在干的是笔墨的事,要说那干系之大,当然可以戴上文化或教育的高帽子,于是仿佛觉得并非无聊。但是能够像工人农人一样,拿出一件供人家切实应用的东西来么?没有!自家却使用了人家生产的切实应用的东西,岂非也成了可羞的剥削阶级?文化或教育的高帽子只能掩饰丑脸,聊自解嘲而已,别无意义。这样想时,更菲薄自己,达于极点。”他希望我们子女不要像他那样专干笔墨的事,希望我们子女至少能够站在人前宣告:“凭我们的劳力,产生了切实应用的东西,这里就是!”

    自己靠别人生产的东西生活,却生产不出一件东西来供别人使用,使我父亲感到非常羞愧。就此成了“剥削阶级”是不会的,我体会父亲所以这样说,正出于他“菲薄自己,达于极点”。这样的想法,这样的感情,在我父亲的好些篇小说童话和散文中都可以看到。诚然,我父亲是注重作文的,他写过不少指导读者作文的文章,只因为作文跟说话一个样,是做人的必需,是生活和工作的必需。他从未鼓励读者学他的样,专干笔墨的事,也从未鼓励我们儿女学他的样,专干笔墨的事。他希望我们儿女跟工人农人一样从事物质生产,能生产出供人家切实有用的东西来,还跟我说过,如果真的有了感受,写诗写散文写小说都可以,写成了发表也可以,作为日记留着自己看也可以,可不要因为发表了几篇东西,就把写东西作为自己的职业。

    受了父亲的鼓励和诱导,我非常羡慕工人农人的劳动。所以念完中学之后,我学的是农产制造,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农产品加工。学农产制造是我自己的选择,父亲当然非常支持,还到学校去看同学们怎样实验怎样实习。他也许梦想真有那么一天,能看到我站在人前作他所盼望的庄严宣告。我当时是认真学习,毕业之后还认真干过。如果是现在,我会一直干下去的,也许能有所发明有所创造,拿出一两件新鲜的东西来供人家使用。可那是抗战时期,在国民党统治的“大后方”,农产品成了囤积居奇的筹码,哪儿谈得上正经的加工。我碰了几处壁,结果走上了父亲走的路,先是当教员,后来当编辑,编编写写四十多年,跟父亲一个样,尽干笔墨的事,从未生产出一件可供别人切实有用的东西来。

    尽干笔墨的事并非我的本愿,已经干了四十多年,现在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了,何况编辑这一行总得有人干,认真干起来也挺有滋味。只是每次重读父亲在30年代初写的这篇《做了父亲》,我总不免感到羞愧,这种羞愧决非“无名英雄”、“灵魂工程师”这类“高帽子”能掩饰得了的。真正的无名英雄是从事物质生产的工人和农民。关于“灵魂工程师”,自己也一切都在学习试验之中,哪里拿得出一张现成的图纸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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