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叔父来信叫我到上海的一家百货商店里去学生意,父亲同意了,他自己在事业上的努力已经受了惨痛的挫败,就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当时家里的钱凑不满一笔旅费,只得向邻舍去商借。动身的前一天,母亲和二姐做了最好的菜给我吃,父亲沉默着,似乎在想心事。他平常是很少说话的,高兴的时候,偶然说几句笑话,让我们也高兴。这一天显然他并不高兴。他的思索是痛苦的。
父亲提着行李领我坐车乘船,在轮船上,他买了几种点心给我吃,自己却吃得很少。到了上海,我变成这个新世界里的一个不容易生存的人,一切都觉得不惯,看到一切的东西都觉得惊奇,进店后的一个星期,父亲回家去了,我的头上却生起湿疮来,而且生得很多,姑母把我带到她的家里去治疗,一直等到几个月之后才完全医好。我不能进那家商店学生意了,姑母和我的两个姐姐帮助我进学校,我才开始吸收新知识。父亲的希望虽然变了样,可是他没有一句怨言,在给我的信中,总是勉励我上进的,他只知道凭着自己的衰老的身体过生活,他不可能也不希望如何享福。
我在一家小报馆里谋到一个助理编辑的职务的时候,待遇并不好,父亲却因此得到了一些安慰,他见到自己栽培的一株树苗长得能够结实了,自然是高兴的,虽然他还没有尝到所结果实的滋味。那一年的冬天,父亲给我说好一头亲事,订婚的前几天写信告诉我,满以为我一定会高兴的,可是,我的回信完全出于他的意料之外,我不承认这一头亲事,要求退婚。后来据母亲告诉我,父亲在市镇上接到这封信,非常痛心,回家时忧郁得连脚都跨不开来。这是我在父亲面前第一次做了一个叛逆者。
这一头亲事虽然没有立刻退掉,可是父亲知道我的心绪不好,每次来信总是嘱咐我要顾到健康,生活得愉快些。抗战发生后的第二年我跑到后方来,事前我并没有写信去告诉父亲和母亲。父亲的来信中却问我旅费是怎样筹措的,他以最大的热情来爱护他的儿女,关心他的儿女。
后来,我到了后方的第三年,父亲来信告诉我,婚约已经解除了,他叫我从此应该愉快起来。至于他自己,我想一定在心的深处划了一条隐痛的伤痕,他是宁愿让自己忍受着痛苦的。
近年来,沦陷区的物价不停的在一倍两倍的涨着,家里种了几亩田,可所收获的农作物还要完粮纳税,什么乡务费,又是什么捐,名目太多了。生活的担子越来越重,压得父亲喘不过气来,在他的来信中,总不肯把这种忧愁带给我的。事实上,我也从来没有想到过如何的使父亲的重担减轻些,直到父亲离开这个世界,这个重担交给我的二弟和小弟了,我很惭愧,还不知道这副担子有多重。
八年以上的民族解放战争,使远在他乡的游子渐渐地忘却了以往的各种情景,我将成为故乡的一个陌生客了。当我回家的时候,我已见不到宁静而又慈祥的父亲的面容,我只能到已经长满了荒草的坟墓跟前去,看看墓前的那块石碑,在石碑的左下角上一定会有我的名字,我将默默地诉说着,你所惦记着的儿子回来了。
1945年3月5日于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