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排行榜
首页
阅读记录
关灯
护眼
字体:
L
M
S
上一页  ←  章节目录  →   下一章
忆父二题(2)(第2/2页)
    坚决反对我长大了搞文学。那时我也就十岁出头,我不爱父亲,他嫌弃我,压迫我,我心中怨愤。父亲不准我搞文学,我心中气忿,我想:“你不让我搞文学,我偏要搞文学。即使成文丐,我饿死也不去向你讨饭吃。”父亲早就决定,要我初中毕业就辍学,到商店里去当学徒。理由是他认定我“没出息”,念书也白费。那时父亲四十多岁(我出生时父亲三十多岁),他身体不好,有胃病,失业了,家中有五个孩子,生活拮据。主要原因是我母亲四十多岁,最后一次怀孕,生了一个儿子。父亲高兴极了。他说:“晚年(其实他那时并不是晚年,而是中年)得子,天之赐也!”

    我弟弟比我小十二岁,长得高大,一表人材,同时又很聪敏,在学校成绩优良。父亲十分宠爱弟弟,认为他前程远大,所以命令我辍学,把家中有限的积蓄节省下来培养弟弟,至少让他大学毕业。有一次,我父亲常用的无线电收音机出了毛病,不响了。弟弟拿去瞎折腾了一下,收音机居然复活,又响了。那时弟弟也就十一二岁,小学毕业不久。父亲大为惊讶,赞赏弟弟是“天才”,日后必定大有出息。后来弟弟上了大学,学的是无线电专业。弟弟当然没有喜爱文学的问题,这一点也使父亲特别高兴。父亲宠爱娇惯弟弟到了极点,以致弟弟横暴自大,目中无人,家中几个姐姐当然不放在他眼中,即使是母亲,他也瞧不起,毫不尊敬,更谈不上孝顺。母亲很同情我,她知道父亲藐视我,压迫我,责令我辍学就商,我心中很苦闷,但不敢反抗父亲,怕遭打骂。

    我母亲没有上过学,是文盲。她父亲是大地主兼富商(钱庄老板)。母亲姐妹四人,都不识字。她们的文盲不是由于家贫,而是由于封建统治的社会,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也就是说,女子读了书,有了才之后,不能再做绝对服从丈夫的婢妾。我母亲当然不知道文学为何物,不知道我为什么喜爱文学,她只知父亲压迫我,虐待我,动辄打骂,是不公正的。我爱读文学书,她认为只要顺着我性子发展,将来可以成才,不至于一文不值。父亲把我看成不值一文的蠢货,完全是偏见。

    我听说我父母结婚很早,那时父亲只有十五岁,母亲十六岁。由于我祖父不事生产,不顾家计,所以家道中落,生活困难。他们之所以结婚很早,也因为祖父母希望家中多一个忠心耿耿的人,肯吃苦耐劳,帮助家里干活儿。那时,我父母是糟糠夫妻,,两人感情很好。可是到了中年,父亲在中学教书,还有别的兼职,收入较丰,家中渐渐有了一点积蓄,本来可以过和美的日子,但由于父亲越来越瞧不起母亲没有文化,配不上他,两人常常闹矛盾,吵嘴。那时,父亲中学里教书的同事,有的丧偶续弦,和中学教员中的未婚老姑娘结婚,老姑娘有文化,能帮丈夫编讲义,改作业等,夫妇生活十分和美。我父亲常常提起这些夫妇,心中很羡慕他们,我母亲听了当然不高兴。再加弟弟被父亲宠爱纵容,成了小恶霸,动辄打人骂人,家人叫他“小老爷”,因为那时家中仆役,称呼父亲为“老爷”。

    父亲嫌我母亲笨,不会管带我弟弟,请了一位农村来的年轻寡妇,二十多岁,专门看护弟弟,整天跟弟弟一起跑。女工为人机伶,能取得弟弟欢心,因此也取得父亲欢心,甚至相当亲热。这件事最伤我母亲的心。为此她得了一种“肝气病”(也许是心脏病),犯病时,不思饮食,躺在床上喘气,流泪,有时甚至昏迷不醒。总而言之,我们家中气氛不但毫不和睦温馨,反而相当紧张。在这种背景下,父亲正积极准备送我到上海商行里学徒(在他思想中,好像这是对我应有的惩罚)。父亲什么也不对我明说,可是暗中监视我。有一次,我没事干,独自在自己的小房中,温习初中三年级的教科书。父亲到我房中巡查,见了这种情况,大骂一顿,几乎动手打我。他大声训斥我“死了这条心吧,你这辈子不可能再考高中了!”

    对我父亲,我又恨又怕。我深爱母亲,觉得在父亲的专制和压迫下,母亲和我一样不幸。父亲不准我去考高中,但我对文学的爱好之心不死,常常偷看文学书籍。深夜里,家人都在沉睡,我轻轻起床,点上煤油灯(那时家中没有电灯),用旧报纸糊在方凳上,挡住煤油灯光,以免引起窗外人注意。我充满乐趣在抄写和反复熟读江淹的名作《别赋》和《恨赋》,聊以发泄我心头冤屈之情。这时,忽听得房门外走廊上有轻轻的脚步声。我不觉吓了一大跳,以为父亲深夜来查看我在干什么。我把房门打开一半,看看来的是谁。没想到来人是我亲爱的母亲。她一双小脚(和她同辈的妇女都缠足)在地板上轻轻慢慢地走着,生怕惊醒父亲。她一手拿着手电棒照路,一手提着一个有盖的小饭锅,站在我房门口。我喜出望外地把母亲迎进房中。
《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上一页  ←  章节目录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