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另一个老和尚,似乎是法海;前者是《西游记》无疑,后者可能是《白蛇传))中人物了,可缺少白娘娘和许仙,只能存疑。但奇怪的是,这些人物的手臂、腿部、腰部和颈部都可以活动,而活动部分是用白棉线钉了的,因此他们都可以做出各种动作来;有如今日剪纸的动画片里的人物!这不禁使我赞叹而惊奇!这是做什么用的呢?我为这些色彩鲜艳、栩栩如生的小纸人儿入迷而沉醉了许久许久,不肯离开阁楼。忽然,母亲在叫唤了:“四儿!四儿!你在哪里?”我只得捧着这一大堆小纸人儿走下阁楼、。
这自然又引起一顿责骂:“你又爬上去了?”可我撒娇放赖,偏要追问个不休。“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幼儿”嘛,母亲拗不过。只好一一回答我的问题。在这一问一答之间,可勾画出我父亲过去半生的奋斗史来。原来我的祖父一一对不起,至今我也说不出他的名讳来,因为在我降生之前很久,祖父和祖母都去世了一一是在一家钱铺的店员,因此我父亲十多岁时也进了钱铺当学徒。三年满师以后,他开不了店铺,却去当了裱画匠。原来在他当学徒的钱铺隔壁,有一家裱画店,他每天都去裱画店里偷看字画,同时也就偷学了裱画的手艺。母亲说:“阁楼上那张红漆案板,就是裱画用的!懂了吧?”我问:“他也会画画儿么?”她说:“那些破宫扇上山水人物,不就是他画的么?”并且不无自豪地说:“他呀,也真能干,学什么都一学就会!”但又摇头:“就是没长性!”
我为自己父亲居然会画画儿而自豪起来,于是很得意地反问:“那这些小纸人儿也是我大画的了?”这里的“大”字应读平声,即父亲之意。我们清江浦的老百姓在口头上从不拽文称“父亲”的,至于官宦人家如何,不得而知,它是否是“爹”的音转呢?未必。因为我们对祖父才称爹的。《金瓶梅》里好像称父亲为“达达”,颇为近似,但也不知所据如何了。故我只从乡俗。
“自然是他画的!”母亲很得意地拂然说。
“那是做什么用的?”我追问。
“你不虚!昕我说嘛!”她歇口气,又说:“你没看见那红缨帽、朝珠跟泥人儿么?”
原来我父亲裱字画缺助手,又歇业了。他的朋友丁四和丁六都是开古董店的,劝他入伙,但干不到半年,便退伙了。他说,卖假古董损德,而真古董要刨人家祖坟,更损阴德,不干!于是又向纸扎店偷学了手艺,平常扎些纸人纸马糊弄鬼,过年就扎些灯来卖钱。
说起灯,我完全懂了:兔儿灯可以拖了走;西瓜灯可以在地上滚;马儿灯更可以扎在腰里奔跑;还有那举在手里的,叫“四老爷打面缸”的,它是个白鼻子小丑,泥做的脑袋,可以一摇一摆作点头晃脑的姿态,是我最喜欢的!我便央求说,“今年过年请我大扎个‘四老爷打面缸’吧!
“那算什么?”妈傲然说:“你大才不扎那种灯哩!”
我自作聪明地说,那一定是走马灯!我看过的,有“三英战吕布”,有“关公过五关”之类,可那很贵,我大肯扎么?
母亲依然不屑地说:“那种走马灯又算什么?”她指着我面前那一摊小纸人儿说:“这才是你大扎的走马灯上的人儿!”
我看这小纸人儿比走马灯里那些人物要小,便问:“这么小?”
母亲哈哈大笑了,用手一比,比现在二十四时的电视机还要大:“这么大!你哪见过?”接着她说,灯面上糊了白纸,不像普遍走马灯,纸人儿在一个门洞里跑来跑去兜圈子;这些小纸人儿有几十上百,都站在白纸上打仗。比如“水漫金山”吧,金山寺山门口站着法海和尚,一手挥拂尘,一手举禅杖;白娘娘率领一大批虾兵蟹将和一大群天兵天将在水上大战,那不是上百人么?
我当然叹为观止了。但这些小人儿怎么能站在纸面上?他们又怎么会打仗呢?据母亲的回答是:那些小人儿其实是粘在上面的:先用高梁秆子的细芯(取其轻),剪成一二分圆柱体,一面粘在纸上,一面粘在纸人儿的腰部,便似悬空地站在纸上了。至于会打仗弄动作呢,那是在小纸人的头部、双臂、双腿上都系上一根头发,每根头发都又穿过纸面,汇总了系在风轮上;灯里点燃蜡烛,推动风轮,于是整个灯面上的人物都活动起来了!这也就是那些小纸人儿关节上都钉上白线之故了。至此,我更惊叹不止。
但我又追问:“现在我大为什么不扎了呢?”
母亲叹息了:“一架‘水漫金山’灯也好!孙悟空大闹天宫’也好,要做上一个月,如今谁买得起呀?”
“以前卖给谁?又卖多少钱?”“一架灯要卖几石米。你大和你大哥两人只能带上三四架灯,还要坐船到扬州去赶灯节,那里盐商有钱,才能买得起。可如今扬州也不行了!”接着是一声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