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就成了“美化美帝国主义”了。当时我也已去过美国,也有同样的体验,虽然没有做报告,难保没有对人说起过同样的观感。这样的罪名实在有点吃不消。
我当时的思想状况,一方面是心有余悸,一方面是解放不够。后来想,“自由化”本来是正常的,中国在没有“民主化”以前,不可能也不应该没有一个“自由化”的阶段。自由化与其说是对温老的一种贬责,不如说是对他的一种褒奖。
乔木同志是我们共同的老上级,从4O年代起就是在毛主席手下的理论权威,他对温老的器重与爱护,也是大家都知道的。温老也称之为恩师,但是在改革开放以后,乔木同志本来就有的思想上的保守与偏狭不断发展,常常发表一些莫名其妙的言论,然而温老的思想却始终保持开放、进步,从来没有退转过,以至于他在纪念乔木同志的文章中说出“吾爱吾师,吾尤爱真理”这样的话,真是勇往直前,义无反顾,可以永远为后人师法的。
90年代开始,我们都退休了。我也有几次去看过他。他总是坐在书桌前工作。八十上下的人了还如此勤奋,真叫我佩服。他不断写文章,我每去看他,他常有新书相赠,不是他写的,就是他编的。与他相比,我虽然也有时弄弄笔头,但是到今天还不够出一本书的,勤惰真是不可以道里计了。
991年秋天,苏联瓦解以后,院部有一天把我们几个老同志找到一起,传达中央关于苏联剧变的形势通报。传达完了以后,他照例艰难地随我走到就在会议室对面的我的办公室。然后坐下来问我:“你是研究国际问题的,你给我说说苏联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下子就垮了呢?”我说:“苏联从头就搞极权专制,拖了74年,已经够长了。:’他又问:“如果戈尔巴乔夫聪明一点,是不是还可以挽回?”我说:“‘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没救。”他停了一会,说:“老李,我可是六十年党龄的共产党员啊!”这时,他一滴早在眼睛里涌动的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滚了下来。
我太残酷了1
1997年5月我因为中风住进了协和医院。不久以后,温老也因为有病而住了进来,我们相距也不过就是六七个房间。我是每天上下午就必须绕楼步行,作体能锻炼,每经过他的病房时,都要进去坐一坐,说几句话。因此,这段时期是我们相识半个世纪之后第二次交流最多的时期。前后近两个月,谈过许多心里话。有一次,他对我说:“我们经历过的事情太多了。有些话,我们不说谁说?还是要说啊!”
温老这句话,大概是深印在我脑子里的最后一句话了。他是实践了自己的诺言的,虽然他要说的话也还没有说完。我也算是努力追随他的榜样的,虽然我知道今天的、明天的青年人未必会看重我们的话。但是它总是代表了中国传统中“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一点真精神。沧桑变易,这点真精神总是不会磨灭的。
据家楣同志说:温老在去世前一天,自己给自己做了一个结论,说自己“是一个好党员”。温老可能不知道,在今天的中国人心目中,共产党员的形象已经十分驳杂混乱了,哪怕是“好党员”也罢。我倒宁愿说:温济泽同志是一个有七十年党龄的“老派共产党员”。虽然这样的党员已经凋零殆尽,然而他们那经过历史考验的形象是长留天地间而不会变易的。
l999年10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