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反以地狱为归宿。雷诺(Renan)《自传续编》(Feuillesd6t.ach6es)序文里也说,天堂中大半是虔诚的老婆子(vieillesd6vo‘{es),无聊得要命;雷诺教士出身,说话当然靠得住。假使爱女人,应当爱及女人的狗,那末,真心结交朋友,应当忘掉朋友的过失。对于人类应负全责的上帝,也只能捏造一一捏了泥土创造,并不能改造,使世界上坏人变好;偏是凡夫俗子倒常想改造朋友的品性,真是岂有此理。一切罪过,都是一点未凿的天真,一角消毁不尽的个性,一条按压不住的原始的行动,脱离了人为的规律,归宁到大自然的老家。
抽象地想着了罪恶,我们也许会厌恨;但是罪恶具体地在朋友的性格里衬托出来,我们只觉得他的品性产生了一种新的和谐,或者竟说是一种动人怜惜的缺陷,像古磁上一条淡淡的裂缝,奇书里一角缺页,使你心窝里涌出加倍的爱惜。心直口快的劝告,假使出诸美丽的异性朋友,如闻裂帛,如看快刀切菜,当然乐于听受。不过,照我所知,美丽的女郎,中外一例,说话无不打着圈儿挂了弯的;只有身段缺乏曲线的娘们,说话也笔直到底。因此,直谅的“益友”,我是没有的,我也不感到“益友”的需要。无友一身轻,威斯娄(Whistler)的得意语,只算替我说的。
多闻的“益友”,也同样的靠不住。见闻多。记诵广的人,也许可充顾问,未必配做朋友,除非学问以外,他另有引人的魔力。德白落斯(Pr6sidentdeBrosses)批评伏尔泰道:“别人敬爱他,无非为他做的诗好。确乎他的诗做得不坏。不过,我们只该爱他的诗(Maiscesontsesversqu’illfautadmirer)”一一言外之意,当然是,我们不必爱他的人。我去年听见一句话,更为痛快。一位男朋友怂恿我为他跟~位女朋友撮合,生平未做媒人,好奇的想尝试一次。见到那位女朋友,声明来意,第一项先说那位男朋友学问顶好,正待极合科学方法的数说第二项第三项,那位姑娘轻冷地笑道:“假使学问好便该嫁他,大学文科老教授里有的是鳏夫。,”这两个例子,对于多闻的“益友”,也可应用。譬如看书,参考书材料最丰富,用处最大,然而极少有人认它为伴侣的读物。颐德(Andr6Gide)《日记》(PagesdeJournal1929—1932)有个极妙的测验;他说,关于有许多书,我们应当问:这种书给什么人看(Quipeutleslife)?关于有许多人,我们应该问:这种人能看什么书(QuepetⅣent—lilslife)?照此说法,多闻的“益友”就是专看参考书的人。多闻的人跟参考书往往同一命运,一经用过,仿佛挤干的柠檬,嚼之无味,弃之不足惜。并且,打开天窗说亮话,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不在任何方面比我们知道得多,假使个个要攀为朋友,哪里有这许多情感来分配?伦敦东头自告奋勇做向导的顽童,巴黎夜半领游俱乐部的瘪三,对于垢污的神秘,比你的.见闻来得广博,若照多闻益友的原则,几个酒钱,还够不上朋友通财之谊。
多闻的“多”字,表现出数量的注重。记诵不比学问;大学问家的学问跟他整个的性情陶融为一片,不仅有丰富的数量,还添上个别的性质;每一个琐细的事实,都在他的心血里沉浸滋养,长了神经和脉络,是你所学不会,学不到的。反过来说,一个参考书式的多闻者(章实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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