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五年了。如此~算,我吃惊的想,先生至少也应该有五十岁了。我很想马上从床上跳起来,把这话告诉大家。但是人都睡静了,我只好暗自兴奋着,继续地想。
《小说月报))革新的时候,国内怕还没有第二本新的纯文学杂志,它一上来就是提倡现实主义的文学,介绍世界写实名著,选刊写实的创作。其后由郑振铎先生接编了,可是我知道雁冰先生还是在里面负责的。“一·二八”之役后,《小说月报》停了,傅东:华先生主编了《文学》,另外在北平又有《文学季刊》出世,那都是《小说月报》的后身,精神是一贯的,不过随着时代的进展,显得更新颖了。抗战发生后,先生编刊((文艺阵地》,以至最近以群负责的《青年文艺》和{(文哨》,都是一脉相承的。但是先生所培植的现实主义文学,早就大大的繁茂起来了。看吧,现在各地风起云涌的文艺刊物,哪种不是现实主义的面目?谁能否认现实主义文学不是全国以至于全世界文学的主流?于是乎我又想到,文协的众多朋友们,无论所谓“老作家”,或是“新作家”,他们优秀作品的刊登和推荐,没有经过先生之手的,恐怕还是占少数罢?直到现在,他还是一方面努力自己的创作与翻译,一方面热切地关注着创作方面的收获。从他的谈话里,我知道那些随时出刊的作品,很少他没有仔细读过的;而且,以一种似饥若渴的心情,甚至有点宽纵与溺爱地选拔着新人们的作品。
我要老实说,当我和先生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起过他的这一番不能算“小”的历史和行迹。这不能怪我,是他的那种忘了自己的为人和态度,使我想不起这些来。我也要承认,我有时是有点拘谨讲礼的,但他在我面前,我从来没有想过他是个老前辈,我应当把我那套规规矩矩的家教拿出来。这也不能怪我,他老是那么不拿身份,不顾尊严,甚至三番四次的替你擦火柴点烟,替你茶碗里冲开水,你怎么能够想起那些来呢?我想,他若老是保持着像那天文协年会时给我的坐在台上的那个印象,那么,我恐怕就不会这样的对他随便,而只好远远的对他恭而敬之到底了吧?人们是有这种根性的。然而他觉得坐在上面不惯,要走到人众之中,把他的“原形”现出来,这怪得谁呢?
夜已经很深了,外面下着雨。我竖起耳朵听听侧面临时搭的竹板床上,雁冰先生没有声音的躺着,也:不知道他醒着还是睡着。我想对他说点什么,但是到底没敢惊动。我深深叹息了一下,心里说:
“他不是那种庙堂之器,他也不要作那种俨然人师和泥胎偶像。他只是个辛勤劳苦的,仁慈宽和的,中国新文学的老长年和老保姆啊!”
1945年6月l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