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在他的文字中,更是到处充满了风趣。在散文集《你我》中,有一篇((看花》,中问有这样一段:
至于领略花的趣味,那是以后的事:夏天的早晨,我们那地方有乡下的姑娘在各处街巷,沿门叫着,‘卖栀子花来。’栀子花不是什么商品,但我喜欢那白而昏黄的颜色和那肥肥的个儿,正和那些卖花的姑娘有着相似的韵味。栀子花的香,浓而不烈,清而不淡,也是我乐意的。我这样便爱起花来了。也许有人会问,‘你爱的不是花罢?’这个我自己其实也不大弄得清楚,只好存而不论了。
(1930年4月)
人会问”,其实没有谁问,只是作者自己在体会那种意味罢了。在中集中还有《谈抽烟》,《择偶记)》等,都是同样富有风趣的作品。这类文字看起来容易,作起也相当吃力,即如((谈抽烟》,据朱先生在自序中说,才八百字却花了两个下午,所以这风趣的形成也还是出于严肃认真。近年来所写的文字大都是非常沉重的,不像前一期的文字那么轻松,然而其中也还是充满着风趣,譬如《论雅俗共赏》一书中的《论书生的酸气》,《论老实话》等,都在严肃中见出“幽默”,一一这里我居然又用了“幽默”两个字,我的意思是说真正的幽默,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满含着同情,慈心与正义感的风趣。1947年2月,他的《新诗杂话》出版了,这本书的编定在1944年10月,书稿交出后便石沉大海,中间一度传说稿子已经被书店失落了,朱先生常常提到这件事,现出非常伤心的神色,以为这本书再也不会与世人相见了,不料事隔三年有余,书竟然出版了;他喜出望外,在目录后的空页上题道:
“盼望了三年多,担心了三年多,今天总算见到了这本书!辛辛苦苦写出这些随笔,总算没有丢向东海大洋!真是高兴!一天里翻了足有十来遍,改了一些错字。我不讳言我‘爱不释手’。‘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说是‘敞帚自珍’也罢,‘舐犊情深’也罢,我认了。”
1948年1月23日晚记
在这段短短的题字里一连用了四个惊叹号,第一行上边盖了一个“邂逅斋”的闲印,最后一行下边盖了一个“佩弦藏书之钤”,大概太高兴,高兴得手忙脚乱,第二个图章竟然倒置了。
有至情,爱真理,有风趣,这就是朱先生之所以为朱先生,这就是朱先生的人格之所以被称为最完整的人格之所在,这也就是为什么,当朱先生活着的时候,无处不赢得人的敬爱,而当他的死耗传出之后,无人不感到伤痛与惋惜。也许有人要问:至情、至理、风趣三者,何者较重要,何者为次要呢?我不知道这问题有无意义,也不知道这问题怎么回答,因为朱先生的人格是整然的一体,我们不好把它分解开作为比较。读前一期散文的人最容易感到他的至情,常和他接近的朋友最容易了解他的风趣,而觉得他平易近人,而近年来,在时代的风暴中,在“一面是荒淫与无耻,一面是严肃的工作”的对照中,最足以见出朱先生是真理的拥护者。朱先生总在不断地进步中,他不但赶着时代向前进,他也推着时代向前走,他不但随同青年人向前走,他也领导青年人向前走,然而,无论如何,他的体力,他的健康却一天一天地向后退了,他终于退向病床,退向死亡,现在,朱先生,我们的领导人,我们的同伴,我们可敬爱的先生和朋友,却剩下了一把骨灰!这又岂止是个人的损失,岂止是少数人的损失,岂止是文艺界或学术界的损失而已呢!假如中国真正“胜利”过,假如中国没有内战也没有“勘乱”,假如中国已经民主,已经和平,假如朱先生生活得好,生活得如意,他何至于这样地死去。假如朱先生体力好,假如朱先生能够得到天寿,朱先生对于新文学、新文化、新社会的贡献将是无限的,这由他过去的成绩可以证明,由他近年的转变与进步更可以证明。朱先生在过去尽了他的力,在今天也尽了他的力,如果他活到将来,在新的社会中,将更有他的大用。然而,朱先生竟然这样地死去了!从我去年夏天来到清华大学之后,就看见朱先生的书案玻璃下压着两句诗,是朱先生自己的笔迹,下面写着“近人句”三个字,到8月13日朱先生火葬之后,我从城外广济寺冒雨回到清华,陪朱先生的两个公子回到朱先生的寓所,看见朱先生的草帽和手杖还挂在过道的墙上,我只疑心朱先生尚未离开他的书房,走进书房我又看见朱先生书案上那两句题诗:
但得夕阳无限好,
何须惆怅近黄昏。
从这两句诗,也约略可以窥见朱先生近年来的心境。假如人生五十也可以算作夕阳西下的话,朱先生的夕阳晚景真可谓“无限好”,然而谁又想得到,黄昏倏尔而逝,突然降临的黑夜就把一切给淹没了!
1948年8月19日深夜.清华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