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云居寺”中漏抄两旬,乃元和年范阳县丞吉逾诗,其诗曰:“到此花宫里”云云。务请分神将此全首抄示,弟因作笔记录至此条,见少二句,大为窘急。
他要我为他刻印章,我这刻工并不高明,他的谢简却极典雅,信手拈来,居然六朝韵味,若在皇帝时代,定是“书记翩翩”的人物,这不过是心畲文学方面的另一本领。如:
承惠佳刻,铁笔古雅,损益臣斯之玺,追琢妾赵之.章。笔非五色,焕沧海之龙文;石不一拳,化昆山之片玉。永怀此赉,敬奉芜函,既致缱绻,靡深仰止。
我只为他刻过四印,两名字小印外,一“义熙甲子”,又一“逸民之怀”,前者他比迹陶公,后者似用王羲之语,十七帖中:“吾为逸民之怀久矣,足下何以方复及此?似梦中语耶?”羲之此语虽不知对何人所说,然可体会的是羲之的丧乱意识,若参之《晋书·羲之传》中与殷浩书,更觉得此语之沉重,然则心畲与羲之有同感耶?
《魏书。王粲传》云:粲“善属文,举笔便成,无所改定,时人常以为宿构;然正复精意覃思,亦不能加也。”王粲这样的捷才,后来杂书,亦有类似的记载,可是我生平所见到的,只有心畲一人如此。有一天晚上,我在他家,正谈话时,有人拿了一张艺术大照片,请他题字,他拿起笔来即刻在上面写了一首七绝,诗意与照片上面的:景物,非常切合,当时使我一惊。
约在甲子春夏之交,大千兄在日本带给我一本他画的册叶,甚精。他听说了,急于要看,因告诉目寒兄,后日同在某家宴会,务必带去。届时我带去了,他坐方桌前,正为一群人写字。看我来了,就放下笔,欣然将册子接去,边看边赞赏。翻到最后空叶,拿起笔来便题,不曾构思,便成妙文:
凝阴覆合,云行雨施,神龙隐见,不知为龙抑为云也。东坡泛舟赤壁,赋水与月,不知其为水月为东坡也。大干诗画如其人,人如其画与诗,是耶?非耶,谁得而知之耶?
寥寥六十来字,超脱浑成,极切合大千气度。尤妙者,所谓“是耶非耶”语气,好像是受大千的题语而触发了灵感,因大千是册最后画的是他日本侍儿山田女史的像,题云:
画成既题署,侍儿谓尚余一页,兴已阑,手亦倦,无暇构思,即对影为此,是耶,非耶?静农何从而知之耶?
是耶?非耶?已无从遇心畲而问之矣。我曾与大干谈到心畲的捷才,他也佩服,并说昔年同在日本时,他新照了一像,心畲看了,就立刻题了一诗:
怜似少陵天宝际,作诗空忆李青莲;滔滔四海风尘日,天地难容一大干。
这样真情流露感慨万端,不特看出两人的交情,并且透露了他两人以不同的格调高视艺坛的气概。我想他这种感情,必是久蓄胸中,一旦触机而发,绝非偶然。可悲的,大干投老归来,心畲竟先返道山,正如少陵所说:“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了。今则两人俱归于寂灭,而心畲逝世且二十年,墓木拱矣。其门弟子方集作品展览,以为纪念,余写此回忆,虽平昔琐屑,实深怀旧之感。友情
沈从文
1980年11月,我初次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一个小型的演讲会讲话后,就向一位教授打听在哥大教中文多年的老友王际真先生的情况,很想去看看他。际真曾主持哥大中文系达二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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