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着酒气,而翁于酩酊中与之周旋,并写了一首近作给他:
画帘钩重,惊起孤衾梦,二月初头桐花冻,人似绿毛幺凤。日日苦雾巴江,岁岁江波路长,楼上薰衣对镜,楼外芳草斜阳。
这首颇传于同道之中,个人的寂寞,时事的悲观,感情极为沉重,尤以末两句明显的指责当时局势。酒人何尝麻木,也许还要敏感些。波外翁到上海住在女儿家,他不许为之具精膳肉食,并慨然说:“斯世杀劫,殆其极矣,吾持杀戒,愿汝曹戒之也”。在台时,他也表示过持杀戒。有一女生拿来一只家里饲养的鸡,要工友做给波外翁吃,翁说:“我是不杀生的,拿回去,寄养你家,给它个名字,就叫乔大壮吧。”此:生看老师不是故说风趣话,默然携着鸡回去了。
波外翁有四子三女,都已成立,而夫人去世了,使他更为寂寞,尤其是一个心情颓丧的人,会感到孑然一身无所依靠。他有一首《生查子》悼亡词云:
舫楼东逝波,鹚首西沉月,何似一心人,自此无期别。犯雾翦江来,打鼓凌晨发,君去骨成尘,我住头如雪。
战后,儿女分散各地,剩下波外翁一人,栖栖遑遑,既无家园,连安身之地也没有,渡海来台,又为什么?真如堕弥天大雾中,使他窒息于无边的空虚。生命于他成了不胜负荷的包袱,而死的念头时时刻刻侵袭他,可是死又不是轻而易举的事,这更使他痛苦。在台时两度纵酒绝食,且私蓄药物,而终没有走上绝路。到了上海,又将挽季茀先生诗“门生搔白首,旦夕骨成灰,,两句,改得温和些。(这是死后发表上海报上,我才知道的。)如此种种,都可见他的生命与死神搏斗的情形,最后死神战胜了,于是了无牵挂的在风雨中走到梅村桥。
波外翁死后,所著波外楼诗及波外乐章,均由他的朋友交成都刻工刻出,诗集台北有影印本,又微波词手稿由台大影印沈刚伯先生为之作序。年前曾绍杰兄重印《乔大壮印蜕》,属我写一小序。曾说:“居府椽非其志,主讲大庠又未能尽其学,终至阮醉屈沉,以诗词篆刻传,亦可悲矣。”我交波外翁日浅,这几句话或可仿佛翁之平生,本文也就借此结束。
1978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