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白西服,黑领带,彭君扶着他,蹒跚的背影走过船桥上了船。
六月六日波外翁来信说:到了上海已经十日,住处僻左,宜于摄养,学期试题,已交给彭君带回,校中如有近闻,希望告诉他。他自己呢?“贱疾略可,第喘疾迄今不愈,颇有四方靡骋之叹耳。”一周后,又有信来,除告我友人某君事外,并说:“徒缘衰废,未克有终,惭疚之私,殆难言喻。”所谓“四方靡骋”,即小雅“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在动荡的时代,这原是一般人的心情,尤其是知识分子的感受,最为深切。至于第二封信所表示的惭疚,初未想到有言外之意,正如看他蹒跚登船,我没有想到他从此一去不返。
波外翁去苏州是七月:二日,是日上午还由儿妇陪同访他的老友许森玉先生,晤言甚欢。返寓后,乘家人不备即搭车到苏州太安旅馆,写了遗书,再写一诗寄其弟子蒋维崧君。诗云
白刘往往敌曹刘,
邺下江东备献酬。
为此题诗真绝命,潇潇暮雨在苏州。
后记云:
在都蒙命作书,事冗稽报,兹以了缘过此,留一炊许,勉成上报,亦了一缘。尊纸则不及缴还。
时值子夜,大风雨,故诗云“潇潇暮雨”。次日发现遗体,还具一名片,书明“责任自负”。生死安排,如此从容,真如陶公自祭文所云:“余今斯化,可以无恨。”尤以去苏州之前,犹访老友,言笑自如,森玉先生怎样也不会想到这是老友前来诀别。
波外翁死年五十七岁,中年刚过,体力犹强,可悲的,竟以生命为多余,而必欲毁之于自家之手。从他片断的谈话中,我所了解的,一个旧时代的文人,饱受人生现实的折磨,希望破灭了,结果所有的,只是孤寂,愤世,自毁。
波外翁是世家子,成都人,生长北京,清朝末年读书译学馆,这是当时政府培养外交人员的学校,为京师大学堂的前身,他的法文就是在译学馆学的。民国初年毕业,人教育部,法文用不着了,总算与其友人合译了一部名著,可是这部《你往何处去》,已绝版了。
久居冷衙门,不知波外翁有无冷冻之感?不过当时教育部确有不少名士,艺术文学,皆有高手,想波外翁会乐此穷官的。可是后来竟拂袖而去,翁之赴告云:“于是潜于郎曹亦几十载,属有长官来自关外,遇僚采不以礼,府君与同官高丈阆仙皆不为之下,遂辞官去。”我们只知道章士钊作教育部长时,有人不屑与为伍而辞官,原来还有类似的情事。高阆仙即高步瀛先生,于唐宋诗文都有极渊博的注释,至今大学里尚流行他的撰著。若波外翁这样人,穷并不怕,几个月不给薪俸,他受得了,但不能伤害他的尊严。他曾同我说过一事,在重庆时,与他有知遇之交的某君,想推荐他升官,可至卿贰之列,但要他将胡须剃掉,他一笑谢绝了。
波外翁对人处世,总是谦恭谨慎的。有次我们谈到饮酒,我说:“先生是有酒名的。”他接着说:“我在南京时,人家都不知道我会喝酒,我每日下班后,才倒一杯酒,一面陪家母谈话,一面喝酒。”我又问他:“难道不同朋友会饮么?”他说:“给人家当秘书,知道你好喝酒,谁敢要你。”大概在重庆任中央大学教授后,他喝酒已全无忌讳了。词人吴白訇从百余里外的水道去看他,一进门,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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