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画,大都集中在《都市相》中:《最后的吻》画穷人生下孩子养不起,只好忍痛送到教会育婴堂,而画的一角却有一只狗在给小狗喂奶,人畜对比,谁看了‘也会动情。按孟轲的理想:“颁白者不负载于道路矣。”但他画的斑白者,失去了一条腿(显然是军阀混战的结果),拄着木拐,还要替人挑着行李。画家的悲愤,跃然于楮墨之间。《油碧车轻蜀道难》画的是扔下老百姓坐在小汽车里只顾逃命的上层人物。对底层人物,在((赚钱不吃力,吃力不赚钱》、((兼母之父》、《兼父之母》、((立等可取》等画中,更见深挚的同情心。这些人道主义的作品,反映了现实,是会传之百世的。他给鲁迅小说的插图,也是很好的世态画。
第三类是《护生画集》。因为丰先生是佛教徒,自幼从生理上反对荤腥,此集所画内容,似乎有些宣传戒杀生,劝人修阴骘。但画的技法很熟练,也有很美的线条与构图。丰先生虽是佛教徒,但并不一味强调六根清净,宣传出世观念,更不劝朋友去当和尚。实质是提倡一种和平、仁爱的生活方式,这当然只能是一种不能实现的乌托邦,但动机是爱国爱人民的,想得可爱。假如他爱憎不分,那些谴责损不足以奉有余的世态漫画就不会出于他的笔下。说他想成仙成佛是胡说八道!
我不信佛,不信神,但是尊重别人的信仰。只要关心国家的兴旺,民族的前途,提倡人与人之间的关怀互助,愿意为大多数人服务,就是尽了艺术家的责任。这一切,还要加上诲人不倦,子恺先生对于这些都是身体为行,终生不懈的。
他的散文和绘画作品,都拥有国际读者,在文学史、美术史、音乐史与教育史上,都会有他应得的地位。人人为我,我为人人,是他在旧社会所倡导的思想,襟怀很高洁。遗憾的是他死得太早了一点,千古文章未尽才啊!
他对业师李叔同先生终生敬佩,提到夏丐尊、叶圣陶、俞平伯诸兄,总是赞不绝口,虚怀若谷,出于天然,可称之谓是个有至情有童心的老诗人!
我与子恺的画风相去甚远,但从不为此妨害友情。我爱他的字画,更爱他的为人。海上春风,黄山明月,都引起我对他的怀念。他的声音笑貌,只有到他独创的一片艺术天地中去寻觅了。
最后一次来信是在1972年,他介绍~位中年朋友沈祖安来看我,中间经过不少周折,等信到我手,他已含冤而逝,我当时身患重病,“暮年兄弟少,悲君亦自悲;泪雨满床头,真梦两依稀。”那时候养花被视为“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到处买不到鲜花。我刚巧领到一个月的伙食费,便请人跑到虹口公园费了不少唇舌,买花扎成一个花圈,托一位有正义感的学生吴侃送到龙华火葬场殡仪馆。据吴侃归来相告:“这惟一用真花扎成的花圈,放在少是纸花花圈的旁侧,色彩是最鲜艳的。丰先生亲属放声痛哭,还惦记刘老用什么钱买粮呢!”呵,子恺,他死得早了,也不应该死!他和他的艺术是有生命有气节的真花!不是没有香气的纸花!纸花烧去,灰飞烟灭;惟有真花能留下种子,馨香远播,秀色长存,沾溉后学,美化世界,永远歌颂青春!啊!知音的良友!我虽给他介绍来的朋友作画写字,然而对他来说也只能算作一种“挂剑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