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诗的何如来、画家王济远、庞薰琴、张弦、陈人浩、汪亚尘、女画家张荔英,还有研究历史的黎东方,一坐咖啡馆里辩论起来,就是几个小时,非常热烈。今天荔英已去新加坡,健在的只有薰琴、亚尘和宗岱了。
我们和另一位留学生,后来也到美专执教的刘抗一起,拜访了巴黎美术学院院长裴那、教授阿芒、约翰、雕刻家龙杜斯基(孙中山像作者)、画家梵钝根等,并曾同去凭吊过米勒的故居、梵高的寓所、莫奈美术陈列馆。我作了一些速写,他则耐心看画,不停地写笔记。不久,傅雷和刘抗住在巴黎近郊的一个家庭宿舍中去了,两个人更加亲密。他曾吟过苏子由的名句赠给刘抗:“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缘。”这种友情后来一直保持着,终生不衰。
1929年盛夏,傅雷去瑞士度假,住在莱梦湖边一间小别墅里。主人是他的朋友,他便写了信约我和刘抗、人浩也去作画,下榻在一起。记得碰头的第一夜,傅雷躺在床上,翻身打滚睡不着。
“你怎么失眠了?”我扭开了电灯。
“到了这个地方,想起雅各、卢梭与罗曼-罗兰,这些写过杰出艺术作品而不见容于本国官方舆论的思想家,我很痛苦。一个人是否应当像卢梭、罗兰那样正直呢?”
“应当正直,死而无悔!”我们披衣走到房顶阳台上,一直谈到曙色照着莱梦湖。衣服都让露水打湿了,心里却是暖洋洋的。
“海粟!在中国,上亿的人终生未到过县城,在巴掌大一小片土地上劳累了一辈子。我们既然有幸来到欧洲,就应当学些真本事回去为祖国服务。国内学者,只有少数人能享受到我们现在这样方便的条件。”他目光炯炯地望着旭日,似乎不是在同朋友交谈,像是在和遥远而又贴在心头的祖国絮语。我们在一道爬山、游泳、探讨画理,他的游泳同他的法语一样,比我出色,我是甘拜下风的。在我作画的时候,他就看书,整理札记,十分勤勉。
1930年,我们又同去比利时参观该国独立一百年的博览会,看到了鲁木斯、伦布朗的名画。出会场的时候,他说:“比利时这样小,办了这样大的博览会,为小国扬眉吐气,可是,我们中国却办不起来,……”他是多么渴望祖国富强起来啊!
我们一起到了梵蒂冈大教堂,一起欣赏研究达·芬奇、米开朗琪罗的作品。壁画很高,还有绘制在屋顶上的。我们仰头看累了,就躺下来看;眼花了,就用镜子反照下来低着头看。一天一天,完全沉迷在艺术的境界中。
我画二千年前古罗马独裁者故宫和角斗场的遗址、画佛罗伦萨、画但丁与神秘少女Beatyix相遇的古桥、画水乡威尼斯的风光。我们讨论着荷马、但丁、歌德、莎士比亚、雨果的作品;谈论文艺复兴巨匠们的杰作,一直到罗丹的雕刻、印象派和野兽派的画,也有过争论,但并不影响友情。
我住在巴黎拉丁区沙蓬街十八号,罗林旅馆四楼上一间小屋里,每天都要到卢浮官去临画。我认真研究大家代表作,从画布大小、色泽深浅、构图特点、美术史家的评论,做到一丝不苟,是和傅雷的鼓励分不开的。有一次,我画伦勒朗的((裴西芭出浴》,光线乍看只集中在几小点片,但临摹起来,发现用色极为复杂。我们讨论着,啃着面包,穷得连一般的菜也吃不起,但精神上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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