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坚执要步张菊生先生的后尘,脱离商务的直接职务,但此后十年之间,无时不以商务和我个人的至友资格,尽力赞助;虽至病笃之日,仍不改其态度。自从我开始认识高先生之日,直到他撒手离开这世界的一秒钟(因为高先生去世的一秒钟我正侍立病榻之旁),中间约莫十五足年,对公事上我和他商讨最多,对私交上我也和他过从最密。他的性情,我是认识最真之一人;他的美德,我也是知道最多之一人。不过事后追记,不免挂一漏万。而且在百忙当中,要作详尽的记述,也有所不能。现在且根据留在我脑中最深刻的印象,给高先生写写各方面的真容。
第一,高先生是一个老少年。高先生的性行,断不是几个字所能完全表现的。如果只限于几个字,恐怕再没有像这老少年三个字为近似了。高先生去世时已经是六十八岁,不能不算是老;高先生在最近几年间,身体容貌也无一不呈衰老的样子;可是他的精神,直至服了大量安眠药,长眠不醒以前,无时无刻不是少年的。他常常对我说,旧日读书人要推行所主张的事,往往以“于古有之”一句话为护符。高先生却以为把这个“古”字改作“外”字较为妥当。他并不是说笑话,而是认定古制对于现代至少是不适合的。他又以为,现在强盛之外邦确有其致强盛之道;社会状况纵然彼此有些不同,而自然科学是没有国界的。推此一念,所以有病待治,则绝对信赖西医,而反对中医;甚至对其最崇拜之胡适之先生为某中医捧场时,他也不怕公然反对。又如度量衡一项,他极力提倡最合科学的米突制,而反对任何折中的制度或实际流行颇重的英美制。这还算关于自然科学的。至于社会问题,他也很倾向于新的方面。记得民国十年我初到商务任事时,编译所同事某君,以向未结婚的老童男和再醮的某女士结婚。这在目前本不为奇。但十五年前的社会习惯,和现在相差还远。高先生对于此事,却当做断发天足一般的热心提倡,逢人表示恭维的意思。又高先生平素虽不喜谈政治,但偶遇时人主张一种制度而附会到旧说或旧制的时候,高先生屡屡对我说,这简直像把现代国家之共和制度和周召共和附会起来同样的可笑。这几个例子,都可以证明高先生的思想是少年而进步的。再从日常细事观察一下,像高先生的资望和年龄,不知道他的人或者以为是道貌岸然的。其实大大相反。他每次到我家来,见着我的小儿女,总是和他们戏弄说笑,口里常说:“我和你比比气力,打打架,好吗?”因此我的小儿女都不觉得这是老伯伯,只认为他是小朋友之一。他不但对朋友的儿女如此,就是对于自己的儿女,而且是长成的儿女,也持着同一态度。别人家的老父,对于已长成的儿女大都是庄严其貌,可是我常见高先生和他的儿女一起谈笑讨论,绝对不摆出老父的派头。他去世后之某一日,他的长女君珊小姐含泪对我说:“别人家只不过死了一个父亲;我们却不但死了父亲,而且死了最可爱的一个朋友。”这的确是没有半点虚饰的说话。又高先生卧病医院时,我逐日前往探问,因格于医院的禁令,不敢入病室惊动高先生。高先生却屡向家人询问何以我没有来,家人卒以实告,乃坚嘱下次来时,邀我入室,并允不多谈话。其后,我人病室相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请他安心静养,此时遵医嘱不敢多谈话。而高先生第一句话的答语,就是“你每日来此,却不进来谈谈,我已侦探明白,俟我病好出院,和你算账打架。”言毕,彼此一笑。其少年的性情,虽在病重时仍然流露。不料这位可以互相打架的老少年朋友,等不及出医院,已没有再谈话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