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会生女儿就掉眼泪,讲起丈夫,倒露出一脸含情脉脉的娇羞,真祝愿她婚姻美满,我也讲学校里一些有趣顽皮的故事给她听,她有时咯咯地笑,有时眨着一双大眼睛出神,好像没听进去。我忽然觉得我们虽然靠得那么近,却完全生活在两个世界里。我们不可能再像第一次回家乡时那样一同玩乐了。我跟她说话的时候,都得想一些比较普通,不那么文绉绉的字眼来说,不能像跟同学一样,嘻嘻哈哈,说什么马上就懂。我呆呆地看着她的金手镯,在橙黄的菜油灯光里微微闪着亮光。她爱惜地摸了下手镯,自言自语着:“这只手镯,是你小时回来那次,太太给我的。周岁给的那只已经卖掉了。因为爸爸生病,没钱买药。”她说的太太指的是我母亲。我听她这样称呼,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又远了,只是呆呆地望着她没作声。她又说:“爸爸还是救不活,那时你已去了杭州,只想告诉你却不会写信。”他爸爸什么样子,我_-.,氧印象都没有,只是替阿月难过。我问她:“你为什么.这么早就出嫁?”她笑了笑说:“不是出嫁,是我妈叫我过去的,公公婆婆借钱给妈做坟,婆婆看我还会帮着做事,就要了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是半开半闭的,好像在讲一个故事。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来,看看我的手说:“你的那只金手镯呢?为什么不戴?”我有点愧赧,讪讪地说:“收着呢,因为上学不能戴,也就不戴了。”她叹了口气说:“你真命好去上学,我是个乡下女人。妈说得一点不错,一个人注下的命,就像钉下的秤,一点没得反悔的。”。我说:“命好不好是由自己争的。”她说:“怎么跟命争呢?”她神情有点暗淡,却仍旧笑嘻嘻的。我想如果不是我一同吃她母亲的奶,她也不会有这种比较的心理,所以还是别把这一类的话跟她说得太多,免得她知道太多了,以后心里会不快乐的。人生的际遇各自不同,我们虽同在一个怀抱中吃奶,我却因家庭背景不同,有机会受教育。她昵?能安安分分、快快乐乐地做个孝顺媳妇、勤劳妻子、生儿育女的慈爱母亲,就是她一生的幸福了。我虽知道和她生活环境的距离将日益遥远,但我们的心还是紧紧靠在一起,彼此相通的,因为我们是“双胞姊妹”,我们吮吸过同一位母亲的乳汁,我们的身体里流着相同成分的血液,我们承受的是同等的爱。想着这些,我忽然止不住泪水纷纷地滚落。因为我即将回到杭州续学,虽然有许多同学,却没有一个曾经拳头碰拳头、脚碰脚的同胞姊妹。可是我又有什么能力接阿月母女到杭州同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