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豁达的乐观主义者,曾经受过很多人无法经受的苦难,我都能泰然置之,但只有欢欢能气得我浑身发抖。我对他说过,我虽然身体健康,但有很大可能将来会被他气死。我希望他考虑别再和我一块生恬,但是看来他似乎又很爱爸爸妈妈,他不干。
神人共鉴:我从来不是一个爱骂人的人,但是和欢欢共同生.活的日子里,骂人成了我的日常习惯,我真为此感到十分疲倦。这就出现一个情况,所有接触过欢欢的我的朋友,无一不对他交口称赞,说他是一个好儿子。当他们知道我几乎每天要为欢欢生气,以及知道或听到我在骂儿子时,都来劝我不要骂他。当听我说了我骂他的理由时,几乎都这样说:“咳!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譬如那位乐队大指挥李德伦对我说:“我那儿子在屋里穿大衣,袖子一甩,桌上的茶杯茶壶,全都扫到地下摔个粉碎!”
这也完全是欢欢的风格。天地太窄,房子太小,远远不够这一代气冲霄汉、声势浩大的孩子们施展的,处处都碍他们的事。
按道理说,我们全家的清洁卫生理当由这个浑身力气使不完的小伙子包下来吧,我对他说得嘴唇皮都快磨破了,但是,休想!他自己住的那间屋还得靠我去收拾呢!
我又在想,假如胡德勇丢在路上的东西被吴欢拾到,他能像胡德勇这样做吗?我何等希望他能这样做呵!但是看来不可能:第一,他根本不会发现丢在街上的东西;第二,人家胡德勇也不会那样粗心丢掉女朋友千里迢迢捎来的东西。
因此使我不得不联想到他的又一个可恨的作风:不知有多少次在他要出门的时候,让他顺便去发信;他把信接过去,满口答应。但在他走后常会发现,信丢在桌上,或是椅子上,或是别的地方。就在昨天,我又发现一封别人托“吴欢同志转交”而且封面上画了地图说明的信摆在他的桌上,而他却去了上海了。
应当告诉儿子的女朋友,将来你如果做了他的妻子,你将比他的爸爸还要倒霉。因为你要和这个不负责任、不顾一切、目中无人的家伙生活一辈子,而做爸爸的究竟是日子不会太多了。假如你一定要嫁给他,我希望你具备一种特殊的威力或神奇的法术,能镇压他和改造他。在这方面,爸爸是个失败者。
儿子被一家电影厂特邀写剧本去了。这个毛手毛脚的愣小子,居然有人邀请写剧本了,一一可怜他该读书的时候什么也没有读到,全是“四人帮”害了他一一这是他自己努力的成果,我为他高兴,也希望他做出成绩。至于写这篇文章的目的,当然主要是希望他能改变作风,虽然根据我多年的实践经验,改变的可能是极少极少的。另外还有一个目的,是为了提醒和刺激与欢欢同样类型的青年人,因为许多朋友对我说的这句话太使人惊心动魄了!这就是:“咳!现在年轻人都这样!”当然,“都这样”不可能,但是,我听到这样的话实在太多了。假如真是青年人都是这样的话,怎么建设我们的国家?
写到这里本该结束了,再要提一下的是刚刚收到一封儿子从上海的来信,当中有一段话是:“我有许多错误,心里很难过,我一定好好改。”这很难得,使我很感动。但是这封信上又有一行写的是:“请在我的抽屉里找一下,我的学生证忘记带来了,请用挂号信寄到这里来。”学生证是北京电影学院编剧进修班的证件。
亲爱的儿子呵!你说你可怎么好?
以上是8月中旬在北戴河西山宾馆写的,写完之后恰好一位报社记者来看到,他认为文章很好,且有普遍的典型意义。但是他说:“你家欢欢目前正在上升时期,在从事剧本创作,如果发表这篇文章,对他的打击太大,应当慎重。”我尊重记者的意见,同时也应当听听欢欢的意见,因此就把它放下了。一直等到现在,儿子回家来了,我让他看了一遍,我发现他开始时在笑,但是看到后来就不笑了。看完之后,他说:“呵!‘惊心动魄’!……爸爸,发表也行,既然有典型意义,会有助于我的改变作风。”
我不怀疑儿子有改正生活作风的诚意和决心。我忽然发现我有一个多月没有骂人了,在儿子离家的这一段时期,我过得多么太平安静呵!馨香祈祷,愿意欢欢福至心灵,能够生活自理,别再让爸爸妈妈着急操心了。
1980年10月3日北京